【原创】永州潇水景区探胜


 


永州潇水景区探胜


◎吴同和 


 


南朝吴均(469—520)《与朱元思书》富阳至桐庐之水,摹形摹声摹色:“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北宋范仲淹(989—1052)《岳阳楼记》洞庭之水,绘景绘物绘人:“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朱自清《绿》温州仙岩梅雨潭之水,描景描境描意:“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


贺敬之《桂林山水歌》写漓江之水,写梦写幻写情:“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如情似梦漓江的水!”


 ……


 如此如此,则天南地北之江河溪涧,可与此四水媲美者,鲜矣!


永州潇水者,全长354公里,湖南蓝山野猪山南麓,蜿蜒迤逦,东折而北向,流经江华、道县、双牌,由香零山入零陵古郡,以至于蘋岛,与湘水交汇而为湘江也!唐柳宗元《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云:“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回。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明末大诗人曹学佺(1574—1647)《潇湘》云:“潇水入湘终古碧,零陵生草至今香。”犹言长河终古澄碧,奇卉生发芳香,而潇水之神韵可感可知矣!


今观夫永州潇水零陵段,自香零山而之蘋州岛,长十几里。江水清冽澄碧,丹岩嶙峋雄奇,历史悠久厚重,四时多姿多情……曰“兼东西南北江河溪流之长而独领风骚”,不谬也!


何以言之?若富春江之水,两岸山色固清翠秀丽,江水清碧亦可见底;美则美矣,惜乎少了历史人文,至南朝梁吴均描摹之后,方名扬神州。永州潇水则不然:春夏秋冬,风光无限;盈缩消长,各得其宜。江水流淌千古文化,民间传递美丽传说。此,富春江之不逮也!


温州仙岩梅雨潭,美到极致;话其绿之浓淡深浅,朱自清先生以为恰到好处:“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重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又太暗了……”从而誉之。然与永州潇水相较,梅雨潭,小家碧玉也;潇水河,南国壮汉也。若论其人文,梅雨潭则相去甚远矣!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洞庭湖辽阔浩淼,壮伟雄浑,湖外有湖,湖中有山,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竞相讴歌。屈原《楚辞·九歌·湘夫人》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李白《游洞庭湖》曰:“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杜甫《登岳阳楼》云:“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永州潇水自然不可与之相提并论,然究其景色,话其人文,亦各有千秋也!


谚曰:“天下风光哪儿最美,桂林的山啊漓江的水!”诚如是也。桂林漓江风景区,乃世界规模最大、风景最美之岩溶山水游览区,全长约83公里,其一江(漓江)、二岩(芦笛岩、七星岩)、三山(独秀峰、伏波山、叠彩山),饮誉四海五洲。永州潇水,地质结构与漓江一般无二,沿江风光小异大同,亦漓江具体而微者也!


永州潇水,风情万种。欲赏其自然人文景观,似以秋冬谢代、橙黄橘绿之季为佳——其时天高云淡,水净山明。呼友朋数人,假舟楫一叶,启之香零山,止于蘋州岛;或伫立远视,或谈古论今,或饮酒言志,或啜茗抒怀,皆有所乐也!     


晨曦初露时分,香零孤岛,孑然寂然,耸峙江心。远眺之,辄心猿意马,浮想联翩:似见一历尽沧桑老人,俯瞰人间冷暖,评点兴替荣衰;如仰一神情庄严智者,高瞻远瞩,引领人们向往未来!清风拂面,蝉翼般,令人如醉如痴。江上往来舟楫,若现若隐,予人以烟波浩渺之幻象。忽觉柳宗元《江雪》充盈耳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顷刻间,时空切变,眼前香零山竟化为“独钓寒江雪”渔翁,端坐于斯;转瞬化为大唐贬永司马柳宗元,仰天长啸……定神注目,幻象全无,眼前分明还是香零山。此“香零烟雨”乎?


移舟前行里许,抵朝阳西岩。相传“朝阳岩”乃道州刺史元结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所名。倘值旭日东升,系舟登临,可望目睹“朝阳旭日”奇观。此处危岩深洞,曲径通幽,泉流淙淙,如鸣珮环。旭日初升之时,水石相搏,激射成彩!唐·张舟(?—810)《题朝阳岩伤故元中丞》云:“岩口对初日,日高丹洞明。澄潭反相暎,秀色涵江城。”其后,匠人摩崖此诗,遂为镇岩之宝矣!至明末,王夫之(1619—1692)游朝阳岩,作《蝶恋花》,“朝阳旭日”声名益彰焉!船山先生借朝阳一洞在旭日下光与影之奇妙组合,近而远,明而暗,实而虚,景而情,凸现“朝阳旭日”之奇妙:“洞里春生,一霎韶光好……纵有晶荧开霁昊,斜阳又被寒烟罩。”意谓旭日金光遍洒大地,自然万物熠熠生辉。朝阳岩前,两旁仙芝瑶草在阳光下闪光耀翠。入之前洞,一缕阳光直射洞壁,光与影便有了最好的背景,顿觉“洞里春生”。渐入侧洞,四周“窗户”,竟被绿色藤蔓所蔽,旭日就从那缝隙缺口中斜射入洞,尤为娇美迷人。走出洞口,极目远眺,却见云端之中似有一尖高山峰将吞没旭日。一时间,云笼雾罩,不见了日光,颇令人沮丧;忽而,光与影有了另一种组合,虽浅淡却不失清雅,似朦胧而分明清晰。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品味,另一幅美景又呈现在眼前:云开雾散,天碧日丹,一抹金光从云端穿过寒烟斜射过来……


揖别西岩,登船续行,约二里,至愚溪出潇水端口,但见一双孔石桥,愚溪桥是也。虽不起眼,却有掌故。或曰每年中秋三五月明之夜,此桥竟有三孔;或言观赏“愚溪跳雪”之最佳观察点,非此桥不可!盖以冬寒之日,万花谢,百鸟藏,飞雪至,人踪稀,银装素裹,水瘦山寒,唯古桥独峙故也!若有幸雪天来此远眺近观,遐思迩想,定然悲欣交集!


西折而入愚溪,另有一番情趣。愚溪也者,自柳宗元《愚溪诗序》问世,遂名闻遐迩。文人墨客、迁官谪吏,摩肩接踵,纷至沓来。入愚溪而之“八愚”原址,之柳子石桥,之“永州八记”诸景点,甚而乘兴仗楫而谒柳庙,祈寿福……旋写景状物,言志抒怀:或赞愚溪之景色秀美,或叹柳公之命运多舛,或讽朝政之浊而益浊,或喻自身之清者自清……众多诗文中,余独钟明代永州知府曹来旬七言古诗《游愚溪》。诗云:“出城西渡湘江岸,愚溪远落青天半。重山叠水郁迢遥,嘉禾奇葩纷绚烂……有才无用自谓愚,托名愚溪博一粲。”知府大人能放纵形骸,恣意纵横,置身幽远之境,移情山水之间,实不易也!夫游历万绿掩映之重山叠水,饱览绚烂多姿之嘉禾奇葩;远眺近观,发见一泓泉流远而近,细而巨,蜿蜒而至,似“漱涤万物”……于是发诸情于肺腑,汇百感以溪流,点“愚”蕴“悟”,达“意”表“情”,传之其人矣!


舟船驶出愚溪,次第经零陵西门浮桥,穿东风五拱大桥,过思柳新桥,廻龙宝塔遂映入眼帘。此塔建于明万历甲申年(1584),底层门额行书“迥龙宝塔”,乃明代钦差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陈省(1529—1612)所题。塔高27.25米,最下层宽5.67米,筒体砖石结构,平面八角形,外观七级,里面五层,塔身中空,塔顶置复钵,其上置铁相轮,轮上放有一宝葫芦。登上塔顶,纵目远眺,云蒸霞蔚;夕阳西下之时,金光覆盖宝塔西面,塔身倒映潇水之中,如梦似幻,似有若无。远视之,似见一高僧身披金色袈裟合十诵经,令人杂念止息;近观之,塔影沉璧,恍若圣僧点化俗人心智,使之渐入空灵之境也!清人蒋弥高《秋日登廻龙塔》云:“……湘烟开处蓝如染,潇水流来影尚分。日落秋潭千尺映,白蘋洲静漾波纹。”所描者,廻龙夕照”也!“夕照”相对于“旭日”,旦暮明暗之别,高下南北之分,乃“日落西山红霞飞”之迥龙奇观也!


舟船继续徐行缓驶四五里,可达著名风景胜地蘋岛。此岛乃湖南八景之“潇湘夜雨”所在,距零陵城区约8华里,为潇湘二水汇合之处,又名萍岛、浮洲。面积57公顷,环绕一周,约600米。百年古桂、古枫、古樟遍布全岛,春花秋桂,春潮冬雪,皆为绝胜。岛中心之萍洲书院,系中法战争屡建奇功之湘军将领王德榜于清朝光绪十年(1884年)捐建,为湖湘四大书院之一。以是,古往今来,游人如织;有猎奇者,喜枕波夜宿,挑灯听潮;旦暮晨昏,高远处传来法华寺大雄宝殿前“山寺晚钟”清朗雄浑之声,游人闻之参之,入耳铭心,似入“幽玄”之境,愉悦非常焉!


蘋岛之外,江面开阔。秋冬之季,河水平缓,清可见底;适春夏之交,河水陡涨,浊浪排空——此“蘋洲春涨”是也!又有怪者,任春潮起伏,惊涛骇浪,小岛岿然不动,有如巨舰,停伫江中,虽大风浪不能没也!


蘋岛甚为古老,诗文歌赋,神话志异,不乏累累。大明才子、提学副使李梦阳(1473–1530),晚年督察南方学政,溯流而上,偶见潇湘二水所会之湘口,诗情大发,所作之《舟经湘口》,堪称绝妙好诗:


湘筠寒翠满,白日起秋云。


美人杳何处,江气长氤氲。


手持紫玉琯,遥望青霞君。


蔼蔼波水暮,何由致殷勤?


时值寒秋,天高气爽,俯仰顾盼,水净山明。舟行经湘口,山光水色倏然入目却又稍纵即逝,令诗人浮想联翩:湘竹青青,凝苍叠翠,莫不是传说中“帝子乘风下翠微”泣血以成的湘妃竹?落日沉沉,镀白镶金,全不见“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意萧条,山川寂寥”之景,只觉得谐和、雅致,只觉得秀美、温情。临之则乐不思蜀!但究竟有些美中不足,总好像缺了点什么。恍惚中,云气氤氲之处,山光水色之中,似见一绝色女子手持玉笛,轻移莲步,飘然而至;仙乐阵阵,迎送着往来其间的迁客骚人。这女子当然不是巫山上那“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的朝云姑娘,然而她的“遥望”却与朝云姑娘的期盼同样有着“等待戈多”般的惆怅和忧伤,虚幻缥缈而杳不可及。触景生情,诗人有了些许哀愁:他可能联想到“屈子柳子潇湘摘句”的苦涩,联想到娥皇女英恸悼帝舜的悲戚,联想到自身命运坎坷多舛……但也许什么还没来得及想,一切幻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湘口水波,柔情万种,色彩流动,旋律流动,特别令诗人陶醉:多情的潇湘啊,你何以殷勤好客而至此耶?


……


·徐霞客游黄山,赞曰:“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余游潇水,亦有所感:


潇水风情冠宇中,平湖游弋任西东。


岩桥塔岛竞呈异,百姓万民崇舜风。


 


                                            2014-01-12草成






【原创】日本著名汉学家户崎哲彦先生来永州考察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潇水两岸,兰桂飘香。日本岛根大学教授户崎哲彦先生来永州对柳宗元山水游记所涉及的遗迹进行了为时三天(2009年9月26日-28日)的实地考察。26日晚,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会长蔡自新先生会见了户崎教授, 28日,湖南科技学院党委副书记谷明光教授、副院长邓楠教授进行了接见。27-28日,中国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湖南科技学院柳宗元研究所所长翟满桂女士、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副会长吕国康、刘翼平、郑正辉、秘书长杨金砖、常务理事吴同和等先生陪同考察。
  户崎教授进柳庙,拜谒柳子神像,辨认碑文石刻;登石城,体察山水幽境,参详游记精髓;徜徉石渠、石涧、袁家渴故址,流连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水滨;朝阳岩内,残碑剔藓证史传,袁家渴中,丛棘辟路寻遗踪;照相、摄影、测量……为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形胜啧啧不已,为获得第一手资料欣喜有加。
  户崎哲彦(1953-),日本著名汉学家,日本岛根大学法文学部教授, 1983年深造于南开大学,师从孙昌武教授。1994年经日本东方学会审批,相关柳宗元论文及其研究活动获得第13届“东方学会赏”。至今已获日本国家级科研项目8次,现致力于柳宗元石刻资料研究,对柳宗元思想、哲学等方面的研究独步柳学论坛。他这是第五次来永州实地考察柳文化遗址,对柳宗元研究,对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情有独钟。他曾在2002年的“中国·永州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深情地说:“柳宗元不仅仅属于永州,也不仅仅属于中国,而是属于全世界。”
  户崎先生著述颇丰。有专著《桂林唐代石刻的研究》、《中国乳洞巌石刻的研究》等6本,论文凡一百二十多篇,计300余万字。其中柳宗元研究的专著有《唐代中期的文学与思想——柳宗元及其周围》、《柳宗元在永州——关于永州流谪期间柳宗元活动的研究》、《柳宗元永州山水游记考——中国山水文学研究·其一》等。论文有《柳宗元的古文运动》、《柳宗元的明道文学》、《柳宗元与中唐佛教》、《柳宗元永州故居考(上、下)》、《读柳宗元〈江雪〉》、《柳宗元“愚”称考》、《柳宗元“游”观及其变化》、《“永州八记”之称成立年代》、《宋代〈柳宗元集〉考(上、下)》、《柳宗元的庄园与唐长安县》、《唐代中期“民主主义”与柳宗元》、《永州柳子庙创建时期考》、《柳宗元文学与楚越方言(上、下)》、《“钴鉧”不是熨斗而是釜锅之类》、《简州石刻柳宗元〈永州八记>考略》、《韩愈〈柳州罗池庙碑>撰文及立碑年代考辨》、《韩愈撰〈柳州罗池庙碑>之谜团》、《探访柳宗元文学生地永州(1-3)》、《拜谒柳子庙——柳宗元生日与卒日》等30多篇,另有译著《陈雁谷<”柳风”“徐行”光照日月>》、书评《孙昌武<柳宗元传论>》等10篇。
  作为一名日本学者,他对中华文化所表现的执着和热情令人感动,同时,这种为学术献身的人格精神令人钦佩。(文/吴同和)


(本文刊于《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0年1期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