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荷尽菊残诚堪叹 橙黄橘绿尤可怜——《冬景》赏读

荷尽菊残诚堪叹 橙黄橘绿尤可怜


——《冬景》赏读


湖南 吴同和


冬  景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赏花望月,对酒吟诗,骚人之所好;触景生情,抒怀言志,迁客之所长也。盖桃荷菊梅,遇季而灿;阴晴圆缺,朔望有别。即旷达如苏大学士者,入冬夏春秋之境,思升迁谪贬之遭,亦唏嘘嗟讶,旋染翰赋诗。相传58岁外放惠州,填《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命侍妾朝云姑娘拍板唱之。至“枝上柳绵”二句,朝云泪流满襟。子瞻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何伤春耶?”笑则笑,而五内俱伤矣!至若其悟“人生如梦”之痛,申“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哀,皆化景词而为情语是也!


  元祐四年(1089),诗人52岁,出知杭州,与两浙兵马都监、慷慨奇士刘季孙(1033~1092)诗酒交通,过往甚密,尝以《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赠彼。诗云:“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二人意气相投,于此可知矣!元祐五年冬,感荷尽菊残、橙黄橘绿,心血来潮,乃作《冬景》(一名《赠刘景文》)以贻之。


  荷叶败尽,失却遮雨华盖;菊花干枯,惟余傲霜骨枝。忆往昔,缤纷绚烂;看今朝,红谢翠衰。遂心猿意马,迩想遐思:我等秉性刚直孤傲,官场升降起伏,颇似荷菊也。然日起月落,天体之行止;春华秋实,自然之循环。逝者如斯,来者如斯,不舍昼夜焉!君不见,初冬时节,橙黄橘绿,较之菊荷花盛叶茂,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乃效韩昌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句,获“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与君同赏互勉焉!


  夏荷出淤泥而不染,秋菊凌寒霜而后凋,历代文人赞不绝口。晋·陶渊明《和郭主簿》颂秋菊,云“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唐·杨万里《晓出静慈寺送林子方》状夏荷,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宋·周敦颐《爱莲说》谓“莲,花之君子者也”,“菊,花之隐逸者也”。清·李渔《芙蕖》誉荷叶,曰“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茎叶既生,则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风既作飘摇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苏大学士独不然:曰“荷尽”,曰“菊残”,言外有意,意中含情:犹言清香犹存,节操可睹也,则荷菊之风骨,宛然盈目矣!


  后两句,上承荷菊,寓高洁之志;下启橙橘,表岁寒之心。曰“橙黄”,曰“橘绿”,匠心别具:橙橘也者,橘柚是也。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柳河东《南中荣橘柚》“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密林耀朱绿,晚岁有余芳。”俱旌橙橘之品行操守也!诗人乃总其意蕴,聚其爱情,集写景、咏物、抒怀于一体,奏“一举而三役济”之奇效:颂江南初冬胜景,喻好友景文操持,寄珍惜时光之希冀,抒“荷尽菊残诚堪叹,橙黄橘绿尤可怜”之情思。


  《冬景》一诗,情趣高雅,意象鲜明,辞章考究,曲笔传神。与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相较,手法相似,工力悉敌。宋人胡仔以为“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苕溪渔隐丛话》)。信夫!


(2011-12-12草成)

【原创】江表儒将今何在 黄州苏公空悲切

江表儒将今何在 黄州苏公空悲切  


——《念奴娇·赤壁怀古》赏析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苏东坡政治命运曲折多舛,为官近40年,外放若干次,心中酸楚不言而喻。故纵情以山水,表意于笔端,或高唱,或低吟,或豪迈,或缠绵,多有惊人之句。元丰二年(1079),御史李定等摘出他所写的讽刺新法的诗,诬其“谤讪朝廷”,奏之,因被捕下狱,险些丢了性命,这就是有名的“乌台诗案”。释放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时年42岁。到任后,“幅巾芒蹻,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一方面娱情于山水,一方面会意于“老庄”,追怀英雄,直面人生,置身方内,飘逸物外,豪情哀意,融为一体,求彻悟,寻解脱,完成了这首“须关西大汉执铁板”方可吟唱的传世之作。


词开头气势恢宏,时空跨度极大:长江东去,绵延数千里;大浪淘沙,上下几千年,古今英雄豪杰似已突现于斯。这些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留给后人许多启发和思考——词人便在这样浩渺的时空背景下抒发了自己独特的情思和感喟,把人生挫折的懊丧引向高远之处。他曾因写诗得罪了朝廷,受“文字狱”灾祸而被贬黄州,龙游浅滩,感触良多。由眼前的赤壁想到公元208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场恶战,由屡遭挫折,早生华发的“我”,想到指挥这场著名的“赤壁之战”的主帅周瑜。值得一提的是,周瑜虽未正式亮相,但作者已为自己心目中仰慕的英雄登场精心地多层面蓄势:天堑、激流、故垒,何其壮阔古朴!但绝妙之处在于,这“怀古”仅“点到即止”,接着便宕开,又着力描写眼前的赤壁景物:远近俯仰,声色动静,惊心动魄,荡气回肠,使人心胸为之开阔,精神为之振奋。面对这样的大好河山,英雄豪杰们不仅要“折腰”,更应该为之增辉添彩。从“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到“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为一放一收,放则“常行于所当行”,大气磅礴,不可收拾;收则“常止于不可不止”,举重若轻,恰到好处。这一收便于下面过片——大将该出场了。


下片咏史,只写周瑜一人,不无缘由。周瑜24岁就在孙策手下担任将领,统率三军;34岁与西蜀联手在赤壁大败当时老谋深算、兵多将广的曹阿满。而苏东坡现已47岁,在政坛上屡屡失意,更谈不上建功立业,可谓英雄失路。而今又被贬来黄州,纵有宏图大志,也是枉然,因此更加仰慕周公瑾。周瑜怎么写,不好下笔。苏大学士以其独特的审美视角从四个层面表现这江表英豪;先用“刷色”的修辞手法为读者描绘出一幅“英雄配美女”的画图,次写周郎之英气逼人,再写其儒雅倜傥,指挥若定的将才——有此人在,东吴不必担心“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悲剧发生,最后以“樯橹灰飞烟灭“的赫赫战功完成了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可谓丰满之至。他不但为赤壁增辉,也大可为如画之万里江山添彩!只可惜,大宋江山却偏偏少了这样一个可扭转那不景气局面的豪杰,无怪乎苏东坡如此钦羡周瑜,并有了“早生华发”的感喟、“人生如梦”的伤悼和“一尊还酹江月”的自嘲。这个结尾虽然有些低沉,但却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在作者心灵的投影,是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和谐统一,这丝毫也不影响这首气势磅礴,格调雄浑,高唱入云的词作的价值。


清代词论家徐谓东坡词“自有横槊气概,固是英雄本色”(《词苑丛谈》卷三)。而在《东坡乐府》中,最具有这种“英雄本色”的代表作,恐怕要首推“千古绝唱”《赤壁怀古》了。词中所发出的人生短暂、功名虚幻的感叹虽然缺乏激烈抗争的力量,却也反映出苏轼不甘沉沦的高傲性格。在词的历史上,这类题材及其精神境界,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它使宋词展现出全新的面貌,苏轼因此而成为豪放派词风的创始人,影响了以后许多词人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