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舜庙千秋在 人神共仰之

舜庙千秋在 人神共仰之


——“舜庙诗”赏读


◎湖南 吴同和



 


[摘 要]  舜帝至德至圣,深受万众拥戴;舜庙古已有之,千年香火不绝。自先秦洎晚清,文人墨客参拜舜庙,多有诗文述怀。解读这些诗章,既可体悟“人神共仰”的虞舜之道德精髓,也可走近诗人们的心灵世界。


[关键词] 舜帝;舜庙诗;悟觉



 


《史记·五帝本纪》云:“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太史公这一段记叙,为虞舜其人历史真实性和传奇性提供了最具权威的证据,舜帝遂成为湖南永州的符号,零陵的名片。两千多年过去了,一代伟人毛泽东一首《答友人》:“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则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高度结合的创作方法,更人性化地塑造了这位“重瞳子”神奇完美的艺术形象,并使之走向世界!


虞舜究竟是凡人还是神仙,是真实的还是杜撰的,这似乎并不重要。如同观音大士,性别如何,所宗何门,家居海岛还是仙山,早已无人过问;而这位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却受万民膜拜,宇内方外、庙堂寺院,香火不绝。舜帝也是如此,千百年来,上至君王公侯,下至黎民百姓,对其禅让为民之举、道德仁爱之心、孝悌温良之德,无不敬仰;以至于对其“重瞳”之异、“躬耕历山,大象为之耕地,群鸟为之锄草”之奇、娥皇女英“千里寻夫痛悼舜帝,洒泪而染成斑竹”之说,均深信不疑;进而对体现其 “民吾同胞,物为吾与”的《南风歌》及“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契稷经纶推崇之至。一言以蔽之,舜帝在炎黄子孙的心目中,已是一尊后光极其灿烂的神佛,是至德至圣的化身,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这个集真实性与虚拟性于一体的道德之君才得到了人民的敬重和拥戴。古往今来,人们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祭祀这位中华民族的道德始祖。史载,从夏代起,湖南宁远便有舜陵庙,秦皇汉武等帝王都曾南望九疑遥祭拜揖。南北朝以后,舜庙虽几经废迁,但香火不绝。前来拜祭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或勒石,或挥毫,抒怀述志,表敬仰之心。《虞舜大典》(岳麓书社出版发行)选辑有历朝历代名士大德的各类诗词歌赋、铭誺碑碣,凡数百篇。尽管作者的政治态度、社会地位、个人遭际、生活道路千差万别,拜祭舜帝,参悟虞典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其敬仰虔诚之心,却不差累黍。无论是谁,来到这庄严肃穆的舜庙大殿,都会一无例外地仰而肃然起敬,俯则自省其身。故其文章诗词,皆发诸真情,令后之学子“读之而望政通,思之而期人和”,从而与诗人产生共鸣。现撷取其中四首古诗试作解读,以博方家之一哂也。



桂州黄潭舜祠


唐·宋之问


虞帝巡百越,相传葬九疑。


精灵游此地,祠树日生辉。


祭忽群望,丹青图二妃。


神来兽率舞,仙去凤还飞。


日暝山气落,江空潭霭微。


帝乡三万里,乘彼白云归。


宋之问(?—712),初唐著名诗人,工文词,以才名与杨炯同被召分直内文学馆,礼遇尤宠。时武后雅好文词乐章,宋之问巧思文华取悦,自述“志事仅得,形骸两忘”,可谓得意忘形。但好景不长,因谄附武后媚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后二人获罪,宋之问亦被株连,贬之泷州(今广东罗定)。睿宗即位,又把他流放到钦州,赐死。《舜祠》一诗是诗人贬谪钦州,绕道游九疑谒舜庙的感怀之作。


政治动荡不安及个人荣辱无常的经历给宋之问人生蒙上了浓黑的阴影,让诗人迷惑不解。遭贬后,来到清新秀美的山水之间,他开始荡涤心灵,升华境界。在越州游历时,曾写有著名的《祭禹庙文》,真诚歌颂大禹治水拯民救灾的千古圣德:“先王为心,享是明德,后之从政,忌斯奸佞。酌镜水而励清,援竹箭以自直。谒上帝之休佑,期下人之苏息。”此后再度遭贬钦州,途中绕道拜谒舜祠,感触良多:官场上百丑们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阴魂被圣帝明君的节操之光烛照得没了踪影,皇城中令人窒息的抑郁之气为九疑山扑面而来的清风一扫而光,心灵遂得以净化,悟觉也逐步升级。当年游越山,仰夏禹,感由情发,情从中来,而作《祭禹庙文》;如今游九疑,谒舜祠,瞻仰帝舜巍巍之神庙,追怀重华赫赫之奇功,同样感慨万千。


虞舜以耄耋之年,日理万机,尚不忘北漠南荒之众,南巡至此而不归,是为一恸;而今,祭祀舜帝已成为百姓万众的自觉行为,娥皇女英也被绘成画图,供祭拜者追怀遐思。湖南九疑则因舜帝驾幸而流芳千古,连洞前那棵古杉也灵光四射了!忆往昔,帝舜幸临,百兽为之欢舞;圣君仙逝,凤鸟为之盘旋。人神共仰,山水同歌!抚今追昔,舜帝长眠在童山青岩之地,澄江碧水之间,金乌将坠,玉兔渐升之时,俯仰之间,水天一色,空灵明洁,诗人不禁浮想联翩,回想起自己在官场文坛的种种是非,不胜感伤。


舜,冀州人,宋之问,山西汾州人。舜帝贵为天子,南巡游幸为解百姓之忧苦;宋之问乃贬官谪吏,南下而过九疑,仰圣贤,乃为寻解脱,悟禅机也。宋之问政治上无足称道,品行亦多有可讥,与舜帝不可同日而语。时隔千载,诗人面对“日暝山气落,江空潭霭微”的空寂之景,追怀舜帝功德,反省自身荣辱,终悟“帝乡三万里,乘彼白云归”之玄,心境渐趋平和。只可惜他悟觉太迟,不久被皇上赐死。不知他临死前是否蒙太奇般地轮番突现夏禹虞舜的伟大人格和自己的卑微人生乎?倘若上苍再给诗人一次做人的机会,他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做个好官,归耕垄亩,退隐山林,抑或遁入空门呢?我们自然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真能再生,他将因拜谒禹庙,拜祭舜帝而渐悟,绝不至于重蹈覆辙的。



题 舜 庙


唐·张 濯


古都遗庙出河汾,万代千秋仰圣君。


蒲坂城边长逝水,苍梧野外不归云。


寥寥象设魂应在,寂寂虞篇德已闻。


向晚风吹庭下柏,犹疑琴曲韵南薰。


张濯,初唐上元年间(674?-676?)登进士第,生卒年月不详。其人官德如何,人品怎样,无从稽考。但从《全唐诗》收录的两首诗来看,诗人淳厚古朴,对初唐“百废俱兴”的社会生活有发自内心的赞赏。如《迎春东郊》,全诗洋溢着喜悦之情:“颛顼时初谢,句芒令复陈。飞灰将应节,宾日已知春。考历明三统,迎祥受万人。衣冠宵执玉,坛墠晓清尘。肃穆来东道,回环拱北辰。仗前花待发,旂处柳疑新。云敛黄山际,冰开素浐滨。圣朝多庆赏,希为荐沦。其中“仗前花待发,旂处柳疑新”一联,语意双关,尤为精彩,因而这首诗流传甚广。另一方面,继往开来之际,“百废待兴”之时,诗人常发幽古之情思。冀古贤至圣之德望昭示朝野,祈国泰民安之盛世长驻神州。《题舜庙》就抒发了诗人这样一种美好情怀。


河汾者,黄河汾水也;蒲坂者,山西永济,相传为舜帝所都也;苍梧者,宁远九疑,乃舜帝陵寝之所。盖冀州永州,南北殊异,仰虞祭舜,人神皆同。舜帝厚德载物,在位时,“执大象而天下往”的精神感天动地,万古流芳。不但其弟虞象幡然悔悟,而且连象群也在历山为之耕耘,“象”遂成为舜裔的标志性图形。《南风歌》虽只寥寥数语,当时传诵也并不广,然舜帝之“天下为公”、“神人以和”的精神尽蕴其中矣!向晚时分,舜庙前不知何人何时所植的古柏香杉在微风中瑟瑟作响,有似南薰之曲铮铮然而入耳铭心,令前来拜谒的人众(包括诗人)在这箫韶鼓乐声中思接千载。人们体悟着舜帝“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的博大胸怀,心中豁然开朗!


张濯《题舜庙》形象地再现了人神共仰的舜帝形象,细致的表达了诗人的忠君爱国之情,寓舜帝之大同思想于字里行间,含蓄委婉,情思绵长,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好诗。



舜庙怀古


宋·陆 游


云断苍梧竟不归,江边古庙锁朱扉。


山川不为兴亡改,风月应怜感慨非。


孤枕有时莺唤梦,斜风无奈客添衣。


千年回首消磨尽,输与渔舟送落晖。


南宋不若初唐繁荣,金兵屡屡犯境,小朝廷摇摇欲坠。因而,同样是写舜庙,陆游与张濯的视角和情思迥乎不同。作为一个爱国诗人,陆游所表达的是一个深沉的民族情结,反映着在那山河破碎,民族危亡年代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同样是拜谒,同样是抚今追昔,陆放翁所流露的多是忧恐、叹惋、感伤和悲戚之情。


首联叙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之史实,凭吊圣君,却另有所指。舜庙几经毁迁,唐僖宗年间,方将舜庙从道县迁回九疑,始勒石刻碑。宋乾德六年(968),太祖敕置九疑山舜庙,道州刺史王继勋奉诏重修,知制诰张澹奉敕撰写碑记。自此,香火才开始旺盛起来。但时至今日,却满目萧然。“古庙”犹存,奈何“朱扉”已“锁”,南宋之危卵之势可感可知矣!因而这一“锁”字,极有讲究。一实一虚,相得益彰。实写“古庙锁朱扉”,寓“上不应天意,下不顺民心”之意。言“朱扉”既“锁”,射忠心亦伤,表诗人报国之壮志为难酬也。作为抗金将领,安得不“拔剑四顾心茫然”乎?


山川无知,不问兴亡更替之变故;风月有情,慨叹今非昔比之反差。诗人看神州大自然山川风月,想南宋小朝廷存亡兴衰,乃陈“孤枕”难眠之苦楚,述“斜风”苦雨之凄凉也!觉“莺唤梦”,催“客添衣”,心身俱寒。“蓦然回首”,却见“渔舟送晚”,诗人情绪跌入低谷:千年舜德难以承继,南宋朝廷似夕阳余晖,渐隐渐沉,诗人无力回天,空余哀惋嗟伤,不亦悲乎!



舜  庙


清·叶于梅


三峰鼎峙逼南天,一脉中抽走蜿蜒。


巽水涵青流曲折,潇江泻翠荡漪涟。


嶙峋叠嶂班立,峻峭层峦玉笋联。


结就垂裳端拱座,北来千岫尽输虔。


舜庙几经毁迁、修葺,历两千多年,至清雍正年间,舜源峰下一座规模宏大,结构完整的庙堂拔地而起,巍然屹立,供前来拜祭的男女老少、士吏官商、骚人迁客、大师高僧等人众进香祭祀,瞻仰缅怀。


参拜舜庙,瞻仰圣君,其动机、感受、悟觉,皆因人而异,故其诗作所表现出来的情感也各不相同。在众多同类题材的诗词中,清人叶于梅《舜庙》,工描绘,重雕琢,很有特色。赏读这首诗,如临仙山佛地,俗气尽去;似面舜帝圣君,杂念俱消。静极,净极,幽极,美极,可获得一种高层次的审美愉悦。


舜庙耸立于舜源峰下,颇耐人寻味。舜源峰乃九峰之中心,山势雄浑,如雄狮踞坐,鹤立鸡群;群峰簇拥,呈“万里江山朝九疑”之势。曰“三峰鼎峙”,曰“一脉中抽”,舜源峰之高峻奇险,宛然在目矣!舜庙选址于此,当有“百姓万民朝帝舜”之意。舜庙前有巽潇二水:“巽水”,“泠江”之别称,发源于九疑,其水清洌洁净,曲折蜿蜒,闻之泠泠有声;“潇江”,“九疑河”之旧名,比之泠江,似小家碧玉,所经之处,漪涟微荡,波浪不兴,其诗情画意,实难以穷尽也!


此两联,模山范水,各尽其妙,表情达意,相与为一:山则雄奇突兀,刚性可睹;水则款款泻翠,柔顺可亲。有如集圣德于一身的舜帝,刚柔相济,令人敬仰。这言外有意,弦外有音,令人玩赏不已。


换一个角度品味,则发现,丛山峻岭有似殿前群臣,雁行有序,肃立待命;层峦叠嶂之间,舜源峰、娥皇峰、箫韶峰等九峰有如九株多姿的玉笋,亭亭笔立。“江山如此多娇”,舜庙端立于斯,千山万壑,皆顶礼膜拜,以表虔诚之心,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佛朝宗啊!言下之意,舜庙已是一种象征,是一个经过提炼的中华民族文化与美德集中体现的象征;而舜帝则是一尊神佛,一位得到人民拥戴与敬仰的天神。


叶于梅这首七律,立意高卓,弦外有音。华辞丽句之中蕴真情实感,穷形尽相之后旋画龙点睛,堪称上乘之作,足以为后之学子楷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