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兀兀穷道 惺惺相惜

兀兀穷道 惺惺相惜


——《谒元公祠》赏读


湖南 吴同和


 


谒元公祠


明·顾璘


道丧千古后,天南得异人。


元图开太极,绝学指迷津。


庭草常交翠,池莲不断春。


咏歌见月下,潇洒挹公神。


 


顾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吴县(江苏苏州)人,明弘治进士。做过湖南巡抚,官至南京刑部尚书,虚己好士。工文章,擅诗词,有《浮湘集》传世。


元结(719772),唐代著名诗人。字次山,年青时不受拘束,考取进士后不久隐居河南商余山,作《元子》十篇,世称“元子”;为避战乱,到湖北大冶东回山猗玗洞,名“猗玗子”;后住江西瑞昌瀼溪边,号“浪士”;著《浪说》七篇,遂以“漫郎”呼之。官场沉浮再三,任湖南永州道州刺史5年(763768)。大历四年(769),被加封左金吾卫将军兼御史中丞,道州百姓一再挽留,以得其教化为乐,为他造“元公祠”,树碑颂德,以为纪念。元结文学成就很大,其诗作质直朴重,对后来的新乐府运动颇有启发和影响。


顾璘乃明朝人,奉命来南方视政,拜谒“元公祠”,追思古贤,乃大发感慨,赞叹兼之。


    这首五言律诗,感情真挚,开合自如,语词精当,音韵谐和,令人玩赏不已。


元结思想较复杂,儒道矛盾始终交缠在一起,故首联“道丧千古后”之“道”,乃元刺史儒家思想与道家学说交合之道,亦指元结一贯反对六朝以来的骈骊文风,致力于古文写作的为文之道。颔联之“太极”(天地万物之理)、绝学(元结出色的学识),乃元次山集诸子思想大成之所创见也。于是可知,顾璘知人论世,深谙元公思想之精髓也!


道州生民有幸,在“道丧千古后”的断层期,得“异人”元结理政,福分不浅:刺史乃以重大决策打开局面,总天地万物之理;以独到思想观念和学识启迪世人,肃官吏不正之风。几百年过去了,百姓仍然追怀这位先贤。元公祠前,芳草萋萋;莲藕塘内,春意浓浓。祠前常见拜揖之众,月下可闻咏赞之音。看到这个感人场面,诗人有喜有悲:回想自己兀兀穷道的旅途,与元结追寻何其相似,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矣!可以想见,彼时彼境,东桥居士也会像众百姓一样,拈香叩首,顶礼膜拜。


这首诗为纪实之作,但却是艺术化典型化的纪实。首联颔联为开,腹联尾联是合,最后以“潇洒挹公神”收束全诗,元公之形象已被神化,诗人把百姓对元公的敬仰和自己的情感融而为一,既叙事又抒情,可谓绝妙。

【原创】虚实莫辨 恍若桃源



虚实莫辨 恍若桃源


——《秦岩》赏读



秦岩


明·韩子祁


闻说桃源好避秦,此中名迹较犹真。


居然空谷超凡境,只少长龄越世人。


幽涧秋深芝草茂,石田春暖药苗蓁。


从兹更可求仙去,莫向迷津不问津。



 



地处湖南江华县瑶族自治县白芒营镇的秦岩,相传为秦始皇开疆屯兵之遗址。秦岩东临广东清远,南近广西贺州,西接桂林山水,北续潇湘风光,是著名的风景胜地。全岩由三个溶洞(桃源洞、水晶洞、天仙洞)组成,全长长达3.8公里,洞内约6.8万平方米,洞洞相连,层层交接,上下各异,前后贯通;擎天神柱、玉犬望腊、玉鼠偷桃、飞鸽传书、唐僧西行、桃源回望……皆天然造化,栩栩如生!洞内面积百亩的大溶洞,可藏匿千军万马;幽深莫测的“天仙洞”,“迷不知其所如”。更有怪者,游历其岩,扶栏拾级可登临洞中险峰,乘船下舟能穷尽岩下阴河。看“仙人田”,梯田数亩,错落有致;观摩崖碑碣,虽只13方,却是清康熙帝玄烨及历代文人墨客亲笔所书蔡邕亲书“秦岩”摩崖,更是镇岩之宝。


韩子祁系明代人,生卒年月不详。《秦岩》当是诗人游览秦岩之作。


这首诗在写作上极有讲究:因虚而写实,以实而话虚虚描桃源幻境,实秦岩见闻。两相对比,却又惊人相似:桃花源人众“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秦岩据传是秦始皇“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时屯兵之地,乃人迹罕至之南蛮边陲;桃花源与世隔绝,“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秦岩“居然空谷超凡境”,无人指点,亦“不复得路”也;桃花源如迷宫般,神人亦不知其所如;秦岩迷津纵横瑶人却能导游进出……桃花源为虚境,万难寻觅;秦岩实实在在,游人如织。曰秦岩恍若桃源,信夫!


【原创】志同以互爱 道合而相惜

志同以互爱 道合而相惜


——《初秋夜坐赠吴武陵》赏读


 


初秋夜坐赠吴武陵[1]


柳宗元


稍稍雨侵竹,翻翻[2]鹊惊丛。美人[3]隔湘浦,一夕生秋风。积雾杳难极,沧波浩无穷。相思岂云远,即席莫与同。若人抱奇音,朱弦枯桐[4]。清商[5]激西颢,泛滟[6]凌长空。自得本无作,天成谅非功。希声大朴[7],聋俗何由聪[8]


【注释】


[1]吴武陵:柳宗元在贬谪永州时最亲密的友人之一。《新唐书·文艺传》“吴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和初擢进士第……初,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


[2]翻翻:翩翩,鸟飞轻疾的样子。


[3]美人:此指吴武陵。按,以美人喻指心中仰慕赞美之人,是《诗经》和《楚辞》以来的传统手法。


[4]gēng):紧绷。这儿指琴弦紧紧地张在琴上。枯桐:焦枯的桐木。这儿借指琴身。相传东汉蔡邕用烧焦了一截的桐木制琴,音甚美,故名焦桐,又叫焦尾琴。


[5]清商:古代以宫、商、角、徵、羽表示五阶声律,商音清越,故名清商。西颢(hào):秋天。古人以东南西北配春夏秋冬,西代表秋。又古人称西方为颢天。《吕乐春秋·有始》:“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昂、毕。西方八月建酉,金之中也,金色白,故曰颢天。”颢,白色。


[6]泛滟(yàn):浮光闪动的样子。这儿比喻琴声美妙感人,使人心波动荡。


[7]希声:细微的声音。希,细。bì):关闭,封闭。大朴:本质,本性。大,重大的,基本的。朴,未经加工成器的原材料,借指朴质的天性。


[8]聋俗:愚昧不明事理的世俗之人。聋,听觉丧失或迟钝,喻愚昧无知。


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如此美妙少有的奇音,愚昧无知的流俗之辈怎么能听得到,又怎么能听得懂呢?


 


此诗作于元和三年(808)秋。


古人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此言得之。吴武陵,元和初擢进士第,柳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二人甚投缘,无话不谈,遂为知己。 “志同互爱,道合相惜”故也!


此诗妙处,为兄弟之谊喻之以男女之爱,可谓新翻杨柳,别有匠心。君不见,秋夜之时,“雨侵竹”,顾盼之间,“鹊惊丛”;而时势之险恶、政局之将倾,可知矣。此情此境,遥想“恋人”,则平添几分忧苦,多加几许挂牵。


伊人才学出众,色艺超群,犹如天仙下凡;惜乎“抱奇音”、“縆枯桐”、“激西颢”、“凌长空”者,曲高和寡,“聋俗何由聪”!人世间,识得“此中须有玉如丹”者,毕竟少数,“恋人”才华被埋没,令人愤疾。史载,吴武陵被贬之后,仍刚直不屈,朴质如初,坚其本性,毫无亏损。其真情奇志,殊可敬也!因之,此诗尤有深意:寓人才被摧残之慨,表惺惺相惜之情,射宪宗用人不当之弊,讽聋俗尸位素餐之实……可谓妙绝。


 

【原创】荷尽菊残诚堪叹 橙黄橘绿尤可怜——《冬景》赏读

荷尽菊残诚堪叹 橙黄橘绿尤可怜


——《冬景》赏读


湖南 吴同和


冬  景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赏花望月,对酒吟诗,骚人之所好;触景生情,抒怀言志,迁客之所长也。盖桃荷菊梅,遇季而灿;阴晴圆缺,朔望有别。即旷达如苏大学士者,入冬夏春秋之境,思升迁谪贬之遭,亦唏嘘嗟讶,旋染翰赋诗。相传58岁外放惠州,填《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命侍妾朝云姑娘拍板唱之。至“枝上柳绵”二句,朝云泪流满襟。子瞻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又何伤春耶?”笑则笑,而五内俱伤矣!至若其悟“人生如梦”之痛,申“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哀,皆化景词而为情语是也!


  元祐四年(1089),诗人52岁,出知杭州,与两浙兵马都监、慷慨奇士刘季孙(1033~1092)诗酒交通,过往甚密,尝以《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赠彼。诗云:“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二人意气相投,于此可知矣!元祐五年冬,感荷尽菊残、橙黄橘绿,心血来潮,乃作《冬景》(一名《赠刘景文》)以贻之。


  荷叶败尽,失却遮雨华盖;菊花干枯,惟余傲霜骨枝。忆往昔,缤纷绚烂;看今朝,红谢翠衰。遂心猿意马,迩想遐思:我等秉性刚直孤傲,官场升降起伏,颇似荷菊也。然日起月落,天体之行止;春华秋实,自然之循环。逝者如斯,来者如斯,不舍昼夜焉!君不见,初冬时节,橙黄橘绿,较之菊荷花盛叶茂,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乃效韩昌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句,获“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与君同赏互勉焉!


  夏荷出淤泥而不染,秋菊凌寒霜而后凋,历代文人赞不绝口。晋·陶渊明《和郭主簿》颂秋菊,云“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唐·杨万里《晓出静慈寺送林子方》状夏荷,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宋·周敦颐《爱莲说》谓“莲,花之君子者也”,“菊,花之隐逸者也”。清·李渔《芙蕖》誉荷叶,曰“自荷钱出水之日,便为点缀绿波;及其茎叶既生,则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风既作飘摇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苏大学士独不然:曰“荷尽”,曰“菊残”,言外有意,意中含情:犹言清香犹存,节操可睹也,则荷菊之风骨,宛然盈目矣!


  后两句,上承荷菊,寓高洁之志;下启橙橘,表岁寒之心。曰“橙黄”,曰“橘绿”,匠心别具:橙橘也者,橘柚是也。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柳河东《南中荣橘柚》“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密林耀朱绿,晚岁有余芳。”俱旌橙橘之品行操守也!诗人乃总其意蕴,聚其爱情,集写景、咏物、抒怀于一体,奏“一举而三役济”之奇效:颂江南初冬胜景,喻好友景文操持,寄珍惜时光之希冀,抒“荷尽菊残诚堪叹,橙黄橘绿尤可怜”之情思。


  《冬景》一诗,情趣高雅,意象鲜明,辞章考究,曲笔传神。与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相较,手法相似,工力悉敌。宋人胡仔以为“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苕溪渔隐丛话》)。信夫!


(2011-12-12草成)

【原创】宏妙浑厚 渺远孤凄

宏妙浑厚 渺远孤凄
——《忆秦娥》赏读
湖南 吴同和


忆秦娥
唐·李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忆秦娥”,词牌名,李太白首创。这首《忆秦娥》,既为词牌,又是标题。
    上片抒伤春之情。“箫声”何凄切,“残梦”何朦胧,“秦楼”何冷寂,“孤月”何缠绵!置身彼时彼境,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之“灞陵伤别”,人何以堪!此乃描春色而寓愁绪,画渺远以示离情也!常言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随着画面逐渐展开,读者仿佛看到少妇秦娥在闺房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神情。好不容易,终于似睡非睡地进入梦乡,而那时断时续的箫声却破空入耳,“梦断”了,辄“恍惊起而长嗟”;迷蒙中,见一勾残月斜挂窗棂,梦里与情人欢会的碎片,已万难拾捡。此刻,楼头冷月无声,睹之心慌意乱;夜空箫声如泣,闻之夺魄驰魂。秦娥乃长吁短叹,意马心猿: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之乐曲绕梁回环,顿觉共鸣共振;昔时“折柳伤别”之场景历历在目,挥之犹存;看年年柳色,逢春必绿;叹你我分爨,聚首无期……
    下片咏悲秋之思。至“清秋节”,登“乐游原”,西北而望,冀解相思之苦。然咸阳古道,车马稀疏,肃杀悲怆,音尘俱绝;君不见,汉家崇陵高城,在萧瑟秋风与沉沉落日中依然清晰,视其断壁残垣,又是一番更难将息的情感熬煎:清秋登高,本为乐事,见两汉陵阙,感盛唐渐衰,物非世非,悲凄之情油然而生;遐思迩想,家国之忧如潮水般滚涌而至,儿女之情遂代之以家国之忧矣!此秦娥之思乎,抑或词人之思乎?
    有学者考证,李太白《忆秦娥》作于天宝后期。当是时,大唐盛而转衰,词人于“西风残照”中见得“汉家陵阙”实景,抚今追昔,历史之沧桑与时序之代谢杂然入怀,沉思默想之后,情感分外复杂难状。则“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所蕴之情思,似为秦娥之情,实乃太白之忧也! 
    这首词,境以思造,景与情偕;对举考究,辞章精微;意象宏壮渺远,情感含蓄深沉。上片形春、楼、月、梦,表离情别绪;下片状秋、日、风、陵,现衰微之征。上片描春宵,下片画夕阳;无论残月落日,秦楼汉陵,“皆著我之色彩”。上片抒儿女之情,下片蕴家国之忧;其昔盛今衰之慨,伤春悲秋之情,俱融乎其中矣!
    历代诗家以为,此词是我国词史上的奇迹,是“凸起的高峰”,是“百代词曲之祖”,乃千古绝唱。王国维《人间词话》赏其结句 ,称“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范仲淹)之《渔家傲》,夏英公(北宋词人夏竦)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可见这“气象”,无人可及;表现在《忆秦娥》中,“宏妙浑厚,渺远孤凄”是也!


                                                                                        (2011-07-03草成)

【原创】旅夜何空旷 书怀更孤凄

旅夜何空旷 书怀更孤凄
­——《旅夜书怀》赏读
□湖南 吴同和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712——770)一生,颠沛流离,行止无定,此诗即写于漂泊途中。永泰元年(765正月,诗人辞去节度参谋职务,返居成都草堂。四月,成都尹兼御史大夫严武726——765弃世。失去依靠,诗人遂携家人乘舟东下,途经乐山、渝州(今重庆)、忠州(今四川忠县)一带,夜幕降临,所见者,细草、桅樯、平野、大江也;所感者,时乖运蹇,顾影自怜也!


首联颔联描“旅夜”。舟移景易,诉诸耳目;近观远眺,撼之心神;只可惜,常人看来赏心悦目的美景,诗人却倍感伤怀。近旁,江畔小草在微风中摇曳,客船桅杆于月夜中兀立,睹“细”“危”之差异,忆迁谪之往昔,惟余凄惘颓丧之叹矣!诗人身世漂泊,犹风中细草,何其孤弱;仰视“桅樯”,无端而生自怜之哀。远处,水天相接,雄浑阔大,大江东去,浩渺无边,颇令人振奋;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这寂寞空旷的茫茫天地间,诗人孑孓独立,形影相吊,可堪回首乎?眼见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胜景,不但并无忧烦尽去,豪情盈怀之快意,反觉得失落恍惚。明·谢榛《四溟诗话》评此诗“句法森严,‘涌’字尤奇。”盖因动静妙合,诗人于“涌”动之中的静默亦涌动如潮啊!彼时彼境,平野越阔,星月越灿,江流越疾,诗人的心绪愈蹙,愈暗,愈止,所谓乐景蕴哀情是也!


颈联尾联为“抒怀”。“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自谦而外,更有深意:“名岂文章著”者,谓志向未酬,却因文扬名,令人啼笑皆非。声名果然因文章所得?而自己文章价值,世人真能认识吗?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岂可徒以文扬名呢?如今,人已“老病”,理应退休,曰“官应老病休”,似自解,实自伤。“岂”“应”二字,上下关联,正话反说,怨怼之情溢于言表。


诗人自谦自解,自嘲自伤,均点到即止。最后,即景自况,将悲愤之情再着一墨:水天空阔,沙鸥孤零,飞来旋去,行止不由,何其伤悼!“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取譬设喻,悲情无限:以沙鸥于天地之微不足道,喻浮生于朝廷之形同蝼蚁;一字一泪,予读者以二度创作的广袤空间。


旅夜何空旷,书怀更孤凄。纵观全诗,情景交融,密不可分。景之序列,随着诗人感情的逐步展开而自然呈现,最终仍借助景,将感情的抒发推向高潮。元·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赞此诗“通首神完气足,气象万千,可当雄浑之品”,此言得之。


 


2011-05-27草成)

【原创】移情幽远 乐在其中

移情幽远 乐在其中


——《山中杂诗》赏读


□湖南 吴同和


 


山中杂诗


南朝·吴均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想象这样一幅图画:山腰际,烟云缭绕,似朦胧,却清晰;竹隙中,落日镶金,疑伫步,实西沉。屋檐上,鸟雀归巢,齐欢叫,旋寂静;屋内外,云气氤氲,多涌动,窗吐吞。声色具备,动静结合,高低俯仰,情景交融……置身彼时彼景,仿佛走进桃源幻境,又好像进入仙山道观,多么令人陶醉!这是怎样的一幅山水画?哪一位丹青高手能如此模山范水?也许,我们在某次旅游的黄昏时分偶遇过,但是,面对这只可意会而殊难言传的美景,要用语言文字表达,却普遍会感到那样力不从心,只好用相机留下记忆;也许,我们在恒河沙数的中国古代诗歌中读过类似的篇章,但由于时代、作家、情思、感悟有别,因而从中所获得的审美愉悦也各不相同。


《山中杂诗》是南朝齐梁时期的文学家、史学家吴均的诗作。吴均469520年),字叔庠,吴兴故鄣受荣里(今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西亩受荣村)人,家世寒贱,好学有俊才,诗文自成一家,深受名家沈约(441~513年)称赞。其文清拔,有古气,其诗清爽、朴素、自然,开创一代诗风,世称“吴均”。


本诗写山居环境的幽静,表现了闲适的心情。清·沈德潜说它“四句写景,自成一格”,可谓中肯。


四句话,四个小景,前两句描静,后两句写动,相对独立,蒙太奇般,令读者怦然心动,遂向往之:第一句写山之高,只见那半山腰际,云笼雾罩,时隐时现,而其山顶,因落日映射,却清晰在目;第二句写山之幽,竹林密匝,蔽天遮日,仅可从竹隙叶缝里窥得落日熔金;第三句现深山“日之夕矣,鸡栖于埘”、“牛羊下来”之奇观——“鸟向檐上飞”,极灵动,极喧腾;第四句更为出奇,由于山深林密,日之将落,白云山岚杂然相混,在小屋内外进出吞吐,“白云生处有人家”,此“云”究竟是从“人家”(窗里)生成而出的,还是从“人家”外面飘然而入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值得玩味的是,这四句话,句句不离“山中”。分则为四景,合则为一图。这分明是南朝梁诗人王籍《入若耶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幽境!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有山有水,无绊无羁,恬静幽雅,自在逍遥,何其惬意闲适啊!           


茅盾先生《风景谈》有句名言:“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或许,你认为《山中杂诗》“空山不见人”,没有人的活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须知,这四句虽句句描景,却时时有人:谁“见来烟”,谁“窥落日”?人也!“檐上”、“窗里”,乃房屋之方位,居所之代称,怎么无人呢?妙就妙在你虽寻他不易,他却淡然超然地乐在其中!


诗人移情幽远的雅趣、闲适自得的心情及清爽、朴素、自然的诗风 ,于此可知矣!


 


                                    2011-05-20草成)

【原创】图解“孝道”发人深思

图解“孝道” 发人深思


——《北游记》赏读


 


         年轻时尝翻阅《四游记》,其中《北游记》(又名《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乃明代文人余象斗所编,述真武大帝成道降妖诸事,情节多采自民间传说及佛典,是佛教修行故事的堆砌,流传不广。近日得闻资深记者唐曾孝先生有《北游记》问世,颇惊异:时空俱变,形式内容更大相径庭,而袭用古书之名,其胆识诚可钦也!友人告之曰,此游非彼游。遂读之,大为震动。盖前者为神怪虚妄之说,虽不乏精彩,毕竟虚幻;而唐先生《北游记》取材于现实生活,鲜活可知,尤为感人。


《北游记》乃纪实作品,为报告文学。叙当代湖南省宁远县祖孙二人“北游”故事。其孙刘湘辉,38岁,为圆其98岁祖母肖新翠老太太看奥运之梦,脚踏改装之特制三轮车,伴其祖母艰苦跋涉36天,行程4000余里,终于安抵北京“鸟巢”!一路上,遭白眼,受奚落,压力大,困难多,匪夷所思。然贤孙刘湘辉奉“奶奶是我的天,我的上帝”之坚定信念,言行举止,惟祖母之所需,其大孝大爱之形象凸显矣!无怪乎全球300多家新闻媒体竞相报道,日本记者岩崎稔向老奶奶鞠躬致歉,西班牙国家电视台陈思倩誉刘湘辉为“中国少见的第一人”;无怪乎《北京晚报》记者为抢新闻而哭鼻子,国际羽联主席姜荣中致敬问候,《人民日报》称“几个世纪以来,中国从未以这样的角色出现在世界的视野”;无怪乎《北游记》刚面世,评述者如潮……


夫孝,中国传统美德也。相传舜帝为道德之祖,身体力行,堪称楷模。孟子云:“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以为,行孝与否,举足轻重,关乎天下太平。《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依其说,则人之行孝,应顺乎天地之性;反之,则天地不容也!古往今来,上至帝王将相、显贵公卿,下至布衣黔首,百姓平民,均崇 “百行孝为先”之德:行孝者,众口交誉;忤逆者,千夫所指。劳动者,尚因循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遗训; 读书人,誓坚守 “诗书立业,孝悌做人”之操行。故行孝故事,不乏累累;大孝之人,青史遗芳——孝道是说,深入人心矣!


或曰:“孝敬父母、尊重长辈,为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公民应有之。当今之时,民安国泰,谐和繁荣。孝敬父母、赡养老人者虽不胜枚举,然孝道日渐淡漠,人心不古,赡养倒挂,遗弃、虐待父母者亦大有所在……此等社会问题,亟待解决,决不可等闲视之。”是说也,发聋振聩。则弘扬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践行“孝道”,“匹夫”亦有责也!


唐君曾孝,报人也,深谙弘扬、践行“孝道”于建设精神文明之意义,竟不顾77岁高龄,深入永州各区县调查采访,收集大量摄影图片,梳理各类原始资料,据事实录,精思傅会,乃成是作。《北游记》者,乃先生 “把人民送给记者和作家的笔,浓墨重彩写人民,千言万语颂百姓”又一力作也!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曰:“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又曰:“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以是观之,唐先生固“阅世愈深”之人,既能“入乎其内”,亦可“出乎其外”。而其新闻触角之敏感尤异于常人,故能审时度势,准确及时地捕捉住刘湘辉祖孙二人北游之点点滴滴,融“新闻点”与“闪光点”于一体,作品主题鲜明,思想深刻,不但具有新闻性,而且因其能将传统美德与时代精神有机结合,真实感人,故极具教育性和启发性。由此衡之,读者与其将《北游记》当作文学作品来品味,毋宁奉为社会报告来阅读。透过先生的铺叙,描绘,议论、插页,读者直可感受一位老新闻工作者非凡的洞察力、穿透力,责任心、公德心,看到先生奋蹄疾行的矫健身影。


塑造不朽艺术典型而立足文坛,乃作家诗人毕生孜孜以求之目标。然则刘湘辉其人其事,原汁原味,无需雕琢,足以感动世人;可否而成典型,尚不得而知。众所周知,报告文学作品,其灵魂在于真实,其关键在于作者如何发现、捕捉现实生活中有意义的人和事,并使之升华。对于刘湘辉行孝之事,先生独具慧眼,锁定目标,惨淡经营,做了大量实际而又繁杂的工作,终于将这一感人事件呈现在世人面前,刘湘辉之形象遂熠熠生辉矣!


南宋著名文学评论家严羽《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唐先生之兴趣安在乎?作品沉甸厚重,图文并茂,构思精巧,悬念丛集。虽无“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镜中之象”,然细加咀嚼,则可悟其旨也正,其意也明,其文也雅,其辞也达。品读之,大有游弋时代长河,漫步文学殿堂,思接千载,浮想万端之愉悦…… “报告”乎,“文学”耶,抑或兼之?


忽而想起国学大师王国维品评南宋诗人周邦彦词作之名句:“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大师以为,周邦彦词“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境界稍显凝厚,虽不如欧阳修深婉,也不若秦观纤丽,但仍“不失为一流之作者”。读《北游记》,初似觉报告性略强而文学性稍弱,然总其纲目,览其全书,渐悟先生“言情体物,穷极工巧”之妙也!


法国著名作家司汤达说:“老人受尊敬,是人类精神最美好的一种特权。”《北游记》形象诠释、图解了这句话的全部内涵,且赋予其时代意义,是一本很值得一读的好书。


 

【原创】更值得一过的人生

更值得一过的人生


——《在义与利之外》赏读


 


 周国平是深受当代青少年读者喜爱的著名作家、哲学家。大学校园里盛传一句话:“男生不可不读王小波,女生不可不读周国平。”他的诗文作品,深蕴哲理,文采飞扬,集哲学和文学于一身,融理性和感情为一体,贯穿着对人生重大问题的严肃思考和对现代人精神生活的密切关注。《在义与利之外》就是这样一篇精美的哲理散文。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佛门弟子的清规,欲六根清净的僧人们,无嗔无喜,无欲无求,不计较义利、得失、荣辱、沉浮,倒也自在。其实,他们活得也累,过禁锢,太压抑。晨钟暮鼓,唱诗诵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匆匆”而逝。 稍做调查,却发现,皈依我佛,如弘一大师李叔同者毕竟少数,有些僧人落发之前,或看破红尘,或心如止水,或命乖运蹇,或大恶大奸,遁入空门,为的是寻求解脱,乃不得已而为之;到头来,终因熬不下去而还俗的,大有人在:此非“义”“利”所驱,惟“情”使然也!


 泱泱华夏,是否出现过“人皆君子言必称义的时代”,不得而知。《韩非子·五蠹》云:“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故传天下而不足多也。”韩非子以为,古之天子无利可图,仅为履“义”,送个皇帝给别人当也无足称道。然《历史研究》杂志社编审王和先生考证:


后代的史家之所以用“禅让”这一后代的政治概念来说明尧舜禹之间的权力转移,正因为“禅让”的意义即在于指“最高政治权力的和平交接”。


但是历史文献还有另外一种迥然不同的记载……“《竹书》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战国以后的文献中,记载的情况就更加激烈了。例如《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说: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于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于幽州之都。(《尧舜禹时代再认识——关于中国国家起源问题的几点思考》)


这就奇怪了。帝舜至德至圣,为中华道德之始祖,人所共知。何以为践帝位而大开杀戒?难道仅为蹈大“义”而不顾,就丝毫也没有营“利”的分子?


看来,无论圣人贤君,还是凡夫俗子,无论是“大义灭利的真君子”,还是“借义逐利的伪君子和假义真情的迂君子”,都可能因“利”而忘“义”。惟其如此,“在义与利之外”的“真性情”才值得弘扬光大。


何谓“真性情”?汶川大地震给灾区人民带来了灾难,亿万中华儿女闻风而动,用各种方式支援灾区人民,其大爱大美,感天动地;“神六”“神七”遨游天庭,是科技精英们集体智慧的结晶,其中无名英雄数以万计,他们无怨无悔,奉献真情;任长霞这位人民公仆,除暴安良,造福桑梓,她的名字与桑梓同在;杨光这个快乐的盲人,用音符描绘着美好的生活,使我们感受到生活更加阳光;以“白菜青盐苋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伴随一生的郑板桥,官品、人品、文品俱高,名闻天下;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有个细节,一对青年夫妇从城市来到山乡,面对着蓝天白云、浩渺原野,兴奋得狂呼大叫,忘情的滚作一团,释放着融入大自然的愉悦之情……这些人,情商(EQ)明显高于常人,既能认识自身的情绪,又能妥善管理自己的情绪,情感生活丰富但不逾矩。无论是群居独处,从政治学,他们都能“率性而行,适情而止”;同甘共苦皆可友,举手投足总关情


当今社会,和谐稳定,繁荣昌盛,国泰民安。人们的思维模式和生活理念都必然发生变化,对司空见惯的社会问题会重新思考。比如界定“义”“利”,人们也许更愿意接受周国平《在义与利之外》就人生哲学所提出的全新命题:“如果说‘义’代表一种伦理的人生态度,‘利’代表一种功利的人生态度,那么,我所说的 ‘情’便代表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而当我们用这一命题思考人生时,则发现“义”、“利”、“情”这三个概念竟是如此奇妙的相互并列、关联,但同时又如此奇妙的相互排斥、对立。诚如周国平先生所言:“义和利,貌似相反,实则相通。‘义’要求人献身抽象的社会实体,‘利’驱使人投身世俗的物质利益,两者都无视人的心灵生活,遮蔽了人的真正的‘自我’。”从而指出,唯有“情”,能彰显自我,能回归本心。殊不知,“有真性情的人,与人相处惟求情感的沟通,与物相触独钟情趣的品味。更为可贵的是,在世人匆忙逐利又为利所逐的时代,他待人接物有一种闲适之情。始终能保持“一种不为利驱、不为物役的淡泊的生活情怀”。所以,无论什么人,一旦拥有“在义利之外”的“情”,无论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还是已经“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都同样意足心满,乐而忘忧——这是高层次的审美愉悦,一种“更值得一过的人生”。


 


 


附原文


在义与利之外


周国平


 


“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中国人的人生哲学总是围绕着义利二字打转。 可是,假如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呢?


   曾经有过一个人皆君子言必称义的时代,当时或许有过大义灭利的真君子,但更常见的是借义逐利的伪君子和假义真情的迂君子。那个时代过去了。曾几何时,世风剧变,义的信誉一落千丈,真君子销声匿迹,伪君子真相毕露,迂君子豁然开窍,都一窝蜂奔利而去。 
   
据说观念更新,义利之辩有了新解,原来利并非小人的专利,倒是做人的天经地义。


   “时间就是金钱!”这是当今的一句时髦口号。企业家以之鞭策生产,本无可非议。但世人把它奉为指导人生的座右铭,用商业精神取代人生智慧,结果就使自己的人生成了一种企业 ,使人际关系成了一个市场。


   我曾经嘲笑廉价的人情味,如今,连人情味也变得昂贵而罕见了。试问,不花钱你可能买到一个微笑,一句问候,一丁点儿恻隐之心?


   不过,无须怀旧。想靠形形色色的义的说教来匡正时弊,拯救世风人心,事实上无济于事。 在义利之外,还有别样的人生态度。在君子小人之外,还有别样的人格。套孔子的句式,不妨说:“至人喻以情。”


   义和利,貌似相反,实则相通。“义”要求人献身抽象的社会实体,“利”驱使人投身世俗的物质利益,两者都无视人的心灵生活,遮蔽了人的真正的“自我”。“义”教人奉献,“利” 诱人占有,前者把人生变成一次义务的履行,后者把人生变成一场权利的争夺。殊不知,人生的真价值是超乎义务和权利之外的。义和利都脱不开计较,所以,无论义师讨伐叛臣, 还是利欲支配众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紧张。


   如果说“义”代表一种伦理的人生态度,“利”代表一种功利的人生态度,那么,我所说的 “情”便代表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它主张率性而行,适情而止,每个人都保持自己的真性情。你不是你所信奉的教义,也不是你所占有的物品,你之为你仅在于你的真实“自我”。 生命的意义不在奉献或占有,而在创造,创造就是人的真性情的积极展开,是人在实现其本质力量时所获得的情感上的满足。创造不同于奉献,奉献只是完成外在的责任,创造却是实现真实的“自我”。至于创造和占有,其差别更是一目了然,譬如写作,占有注重的是作品 所带来的名利地位,创造注重的只是创作本身的快乐。有真性情的人,与人相处惟求情感的沟通,与物相触独钟情趣的品味。更为可贵的是,在世人匆忙逐利又为利所逐的时代,他待人接物有一种闲适之情。我不是指中国士大夫式的闲情逸致,也不是指小农式的知足保守,而是指一种不为利驱、不为物役的淡泊的生活情怀。仍以写作为例,我想不通,一个人何必要著作等身呢?倘想流芳千古,一首不朽的小诗足矣。倘无此奢求,则只要活得自在即可,写作也不过是这活得自在的一种方式罢了。


   肖伯纳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另一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我曾经深以为然,并且佩服他把人生的可悲境遇表述得如此轻松俏皮。但仔细玩味,发现这话的立足点仍是占有,所以才会有占有欲未得满足的痛苦和已得满足的无聊这双重悲剧。 如果把立足点移到创造上,以审美的眼光看人生,我们岂不可以反其意而说:人生有两大快乐,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于是你可以去寻求和创造;另一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于是你可以去品味和体验?当然,人生总有其不可消除的痛苦,而重情轻利的人所体味到的辛酸悲哀,更为逐利之辈所梦想不到。但是,摆脱了占有欲,至少可以使人免除许多琐屑的烦恼和渺小的痛苦,活得有气度些。我无意以审美之情为救世良策,而只是表达了一个信念 :在义与利之外,还有一种更值得一过的人生。这个信念将支撑我度过未来吉凶难卜的岁月


——摘自《赤峰日报》2008-12-24


 

【原创】理在文中 意在言外

理在文中 意在言外


——《房子是囚人的》赏读


 


 人生在世,生存是第一位的。著名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1908—1970)将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生理需要,安全保障的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自我尊重、受人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人们往往是先满足了最基本的,才会追求后面的需要。而当各种需要都相对得以满足的时候,万物之灵的人却很可能思维逆向,回归本原。是不满现状,有更高层级的需求,是为重新设计人生,还是为寻求刺激,领异标新?则因人而异。就“生理需要”而言,有一些人,不为空气、水、食物、住所、睡眠、性等之“有无”发愁之后,便开始讲究“生活质量”,在“优劣”、“多寡”上动起了脑筋;待生活质量提高了,阁楼别墅皆有之,山珍海味遍尝之,情妇小车任挑之,现代文明尽享之以后,却觉得有些厌烦,继而失落。于是奢望着有一天,和家人走进深山老林,穿一身粗布衣裳,嚼几口野菜蕨根,赶一辆木轮牛车,交三两个土著朋友,晚上住进茅屋,大小便拉在荒郊……然而,这种奢望,未达温饱的人群是断然没有的。


国学大师钱钟书先生(19101998)《围城》有一句很经典的话:“结婚仿佛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结婚固然如此,社会各色人等的需求心态何尝不如此?正如贾平凹《房子是囚人的》所描述:“现在的官们款们房子有几幢数套,一套里有多厨多厕,却向往没墙没顶的大自然……没房子的,走到公共厕所都在暗暗设计:这房子若归我了,床放在哪儿好,灶安在哪儿好。”所以,“没做官的有想做做不上的烦恼,做了官有不想做不做不行的烦恼。”有些暴发户,虽然买了设备齐全的楼房,却不高兴坐抽水马桶,而宁愿去登坑……于是二难,于是矛盾挣扎,于是自寻囚禁,于是作茧自缚。孰不知,正是这芸芸众生的各自折腾,便演绎成了缤纷五彩的世界,便推动着科学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这便是《房子是囚人的》为读者所能接受的的“理”。


囚,会意字,【說文】繫也。从人,在囗中。【爾雅·釋言】拘也。通俗的说,“囚”可解释为“拘禁”或“被拘禁的人”。既然如此,谁也不愿无缘无故被“囚”或作“囚”。可明知“房子是囚人的”,“人为什么都要自个儿寻囚呢?”大约是因为被“囚”以后,就有了“避风港”、“安乐窝”的感觉,不再为“床头屋漏无干处”而烦恼,文人们还能体味古贤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情韵。至于“自由的时候想着囚,囚了又想到自由”,那就另当别论了。对于“能买来床,买不来睡眠,能买来食物,买不来胃口,能买来学位,买不来学问”的人来说,所“囚”者,已不是人所需要的“空气、水、食物、住所”等物质,而是良心的责备,道德的考量。当今之时,劣人贱行何其多也!“越是贪恋,越是经营,心灵的空间越小,其对社会的逃避性越大”:炒房产,打广告,上春晚,皆须“钱”字挂帅;在高校,评职称,报课题,立项目,烦劳孔方兄开道者,均所向披靡!无怪乎教授的“学术论文”,自己居然不能句读……忽而想起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1900-1986)《龙虫并雕斋琐语》之《著名》的一段文字:“我在上海某大学读书的时候,看见某教授是著过一本书的,已经五体投地;直到他说《文史通义》的作者是章诚(应是章学诚),我才觉得名人的学问也颇有问题。但是,在西洋镜没有拆穿以前,不知已经占了多少便宜去了。”这教授自然已被学生戴上无形的“镣铐”“囚”入道德的“牢房”,但与今天某些不学无术的教授相比,却实在有些冤。现在某些沐猴而冠的“教授”们,虽然知道自己的桂冠是“骗来的,抢来的,或合法继承的,或是做了女婿换来的,却居然昂起头来,洋洋自得,甚至趾高气扬!他们难道就丝毫也不觉得已“入囚”?王了一先生倘若在世,不知会写出怎样的文字来讥刺呢?


然而,“世上的事,认真不对,不认真更不对,执著不对,一切视做空也不对,平平常常,自自然然,如上山拜佛,见佛像了就磕头,磕了头,佛像还是佛像,你还是你——生活之累就该少下来了。


又是一个“二难”!


穷究“囚”的意蕴,品咂这段话的意思,贾平凹先生文章的言外之意似现端倪——寻囚,被囚,自囚,他囚,在囚,去囚,都仅为一种形式,无关紧要。有的人,囚而不囚;有的人,不囚而囚。个中玄机,“佛像还是佛像,你还是”,重要的是在乎定力,贵乎战胜自我。


贾平凹的散文,往往在娓娓叙述之中阐理明义,予读者以审美的愉悦和深刻的思考,《房子是囚人的》就是这样一篇精美的哲理散文。


 


 


 


附原文                                   房子是囚人的


贾平凹

    
人活在世上需要房子,人死了也需要房子,乡下的要做棺、拱墓,城里的有骨灰盒。其实,人是从泥土里来的,最后又化为泥土,任何形式的房子,生前死后,装什么呢? 
  有一个字,囚,是人被四周围住了。房子是囚人的,人寻房子,自己把自己囚起来,这有点投案自首。 
  过去的地主富农,买房买地,现在一般的农民省吃俭用,第一个建设就是盖房,活着没有盖所房子,好像一个总统没有治理好国家一样,很丢人的。时下的房地产很热,大款们也是广置房产,都要囚,囚了自己,还要给子子孙孙都有囚的地方。 
  为了房子,人间闹了多少悲剧:因没房女朋友告吹了。三代同室,以帘相隔,夫妻不能早睡,睡下不敢发声,生出性的冷淡和阳痿。单位里,一年盖楼,三年分楼,好同事成了乌眼鸡似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与分房不公的领导鱼死网破。 
  人为什么都要自个儿寻囚呢?没有可以关了门、掩了窗,与相好谈恋爱的房子,那么到树林子去,在山坡上,在洁净鹅卵石的河滩,上有明月,近有清风,水波不兴,野花幽香,这么好的环境只有放肆了爱才不辜负。可是,没有个房子,哪里都是你的,哪里又岂能是你的?雁过长空无痕,春梦醒来没影,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属于你,就是这房子里的空间归你。砰地推开,砰地关上,可以在里边四脚拉叉地躺着抽烟,可以伏在沙发上喘息;沏一壶茶品品清寂,没有书记和警察,叱斥老婆和孩子。和尚没有家,也还有个庙。 
  人就是有这么个坏毛病,自由的时候想着囚,囚了又想到自由。现在的官们款们房子有几幢数套,一套里有多厨多厕,却向往没墙没顶的大自然,十天半月就去山地野外游览,穿宽鞋,过草地,吃大锅,放响屁,放浪一下形骸。没房子的,走到公共厕所都在暗暗设计:这房子若归我了,床放在哪儿好,灶安在哪儿好。人都被上帝分配在地球上,地球又有引力,否则,在某个早晨,人都会突然飞掉。 
  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房子的,是一室的或者两室三室的——人什么都不怕,人是怕人,所以用房子隔开,家是一人或数人被房子囚起来。一个村寨有村寨墙,一个城有城墙。人生的日子整齐分割为四季一年,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天,每人每家的居住就如同将一把草药塞进药铺药柜的一个格屉一个格屉里,有门牌号码,以数字固定了——《易经》就是这么研究人的,产生了定数之说。人逃不出为自己规定的数字的。 
  有了房子,如鸟停在了枝头,即使四处漂泊,即使心还去流浪,那口锅有地方,床有地方,心里吃了秤锤般的实在。因此不论是乡下还是闹市,没有人走错过家门,最要看重的是他家的钥匙。有家就有了私产和私心,以前有些农民出门在外,要拉屎都要憋着跑回去,拉在他家的茅坑里,憋不住的,拉下来也用石头溅飞,不能让别人捡拾去。而工厂的工人,也有人有了每天要带些厂里的小么零碎回家的瘾,如钳子呀,铁丝呀,钉子呀,实在想不出拿什么了,吃过饭的饭盒里也要装些水泥灰。房间里,随心所欲地布置了,在外做什么职业,在内就表现什么风格,或者在外得不到的,在内就要补上。官人们的坐椅大,躺椅长,桌上有两副眼镜,看报纸一副,看人一副,墙上要有大的地图,书架里有领袖的装帧豪华的文集。款人们的房间里英文字母最多,以钱币叠成的菠萝挂在墙上,有一个壁橱是供了财神的,通有电光,遥感能发“财源茂盛”之声。想做艺术家的布置出了比艺术家还艺术家的氛围,有完整的盘羊头骨,有偌大的插画轴瓷缸,书不上架堆在桌上,纸烟拆开用烟斗来吸。那些自己做苦工偏要培养儿女做音乐家的,钢琴摆在窗下。病恹恹的,常年卧床的,挂龙泉剑在床头。而实在的人,过平常日子,家具是逐步添办的,色调不一,米袋子同浴盆、凉鞋、舍不得丢的吃过饼干的盒子塞在床下,醋瓶子、蒜瓣和《新华字典》共放于缝纫机面板上,墙上是全家照片镜框和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他们今天把桌子移靠窗,明天床又东西向变为南北向,常变要出新,再折腾还是拥挤。 
   书上写着的是:家是避风港,家是安乐窝。有房子当然不能算家,有妻子儿女却没有房,也不算有家。家是在广大的空间里把自己囚住的一根桩。有趣的是,越是贪恋,越是经营,心灵的空间越小,其对社会的逃避性越大。家真是船能避风吗,有窝就有安与乐吗?人生是烦恼的人生,没做官的有想做做不上的烦恼,做了官有不想做不做不行的烦恼。有牙往往没有锅盔(一种硬饼),有了锅盔又往往没了牙齿。所以,房间如何布置,家庭如何经营都不重要,睡草铺如果能起鼾声,绝对比睡在席梦思沙发床上辗转不眠为好。生命的快活并不在于穷与富、贵与贱。


  奋斗,赚钱,总算有满意的房子了,总算布置得满意了,人囚在家里达到人初衷了吧?人的毛病就来了!人又要冲出这个囚地,“情人”一词越来越公开使用;许多男人都在说,最大的快乐是妻子回了娘家;普遍流行起“能买来床,买不来睡眠,能买来食物,买不来胃口,能买来学位,买不来学问”……蚕是以自吐的丝囚了自己的,蚕又要出来,变个蝴蝶也要出来。人不能圆满,圆满就要缺,求缺着才平安,才持静守神。 
  世上的事,认真不对,不认真更不对,执著不对,一切视做空也不对,平平常常,自自然然,如上山拜佛,见佛像了就磕头,磕了头,佛像还是佛像,你还是你——生活之累就该少下来了。 
            ——紫陌红尘摘自 《说舍得:中国人的文化与生活》一书,东方出版中心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