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旅夜何空旷 书怀更孤凄

旅夜何空旷 书怀更孤凄
­——《旅夜书怀》赏读
□湖南 吴同和
 
旅夜书怀
杜甫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杜甫(712——770)一生,颠沛流离,行止无定,此诗即写于漂泊途中。永泰元年(765正月,诗人辞去节度参谋职务,返居成都草堂。四月,成都尹兼御史大夫严武726——765弃世。失去依靠,诗人遂携家人乘舟东下,途经乐山、渝州(今重庆)、忠州(今四川忠县)一带,夜幕降临,所见者,细草、桅樯、平野、大江也;所感者,时乖运蹇,顾影自怜也!


首联颔联描“旅夜”。舟移景易,诉诸耳目;近观远眺,撼之心神;只可惜,常人看来赏心悦目的美景,诗人却倍感伤怀。近旁,江畔小草在微风中摇曳,客船桅杆于月夜中兀立,睹“细”“危”之差异,忆迁谪之往昔,惟余凄惘颓丧之叹矣!诗人身世漂泊,犹风中细草,何其孤弱;仰视“桅樯”,无端而生自怜之哀。远处,水天相接,雄浑阔大,大江东去,浩渺无边,颇令人振奋;然“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这寂寞空旷的茫茫天地间,诗人孑孓独立,形影相吊,可堪回首乎?眼见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胜景,不但并无忧烦尽去,豪情盈怀之快意,反觉得失落恍惚。明·谢榛《四溟诗话》评此诗“句法森严,‘涌’字尤奇。”盖因动静妙合,诗人于“涌”动之中的静默亦涌动如潮啊!彼时彼境,平野越阔,星月越灿,江流越疾,诗人的心绪愈蹙,愈暗,愈止,所谓乐景蕴哀情是也!


颈联尾联为“抒怀”。“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自谦而外,更有深意:“名岂文章著”者,谓志向未酬,却因文扬名,令人啼笑皆非。声名果然因文章所得?而自己文章价值,世人真能认识吗?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岂可徒以文扬名呢?如今,人已“老病”,理应退休,曰“官应老病休”,似自解,实自伤。“岂”“应”二字,上下关联,正话反说,怨怼之情溢于言表。


诗人自谦自解,自嘲自伤,均点到即止。最后,即景自况,将悲愤之情再着一墨:水天空阔,沙鸥孤零,飞来旋去,行止不由,何其伤悼!“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取譬设喻,悲情无限:以沙鸥于天地之微不足道,喻浮生于朝廷之形同蝼蚁;一字一泪,予读者以二度创作的广袤空间。


旅夜何空旷,书怀更孤凄。纵观全诗,情景交融,密不可分。景之序列,随着诗人感情的逐步展开而自然呈现,最终仍借助景,将感情的抒发推向高潮。元·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赞此诗“通首神完气足,气象万千,可当雄浑之品”,此言得之。


 


2011-05-27草成)

【原创】茅屋破漏堪忧虑 百姓饥寒更挂牵

茅屋破漏堪忧虑  百姓饥寒更挂牵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赏析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是我国唐代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一生写过许多爱国忧民的好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就是其中的一首。肖涤非先生认为“这是杜甫有名的一首诗,对后来大诗人白居易和大政治家王安石及其他广大的读者都起过很大的教育作用。是上元二年(761年,居成都草堂的第二年)秋天写的。杜甫不是‘但自求其穴’的蝼蚁之辈,所以尽管自己的茅屋破了,却希望广大的穷人都有坚牢的房子住,并不惜以自己的冻死为代价,充分表现了他对人民的同情和热爱。”(肖涤非:《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北京第一版P.180)这是对本诗客观公正的评价,是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对诗人的充分肯定。


全诗可分四节。一开始便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描写茅屋被大风吹破的情形:“风怒号”,风并无怒与不怒之别,此处乃人格化的写法,富有浓厚的感情色彩。秋风好像故意跟这个颠沛流离的老汉过不去似的,以下几个动词,“卷”、“飞”、“洒”、“挂”、“飘转”等就形象地表现了秋风的无情。渡江之茅,奈何隔江千里;高挂之茅,诗人无法弄下;塘中之茅,即使能捞上来,也不好用:这叫诗人如何是好。令人惊诧不已的是,历史学家、诗人郭沫若先生对这一节诗的内容却作出不同的诠释。他在《李白与杜甫》(人民文学出版社197111月北京第1版)一书相关章节中写道:“诗人说他所住的茅屋,屋顶的茅草有三重。这是表明老屋的屋顶加盖过两次。一般地说来,一重约有四、五寸厚,三重便有一尺多厚,这样的茅屋是冬暖夏凉的,有时候比起瓦屋来还要讲究。”按郭老的观点,“茅屋”要比“广厦”好,诗人何须盼“眼前突兀见此屋”呢?事实上,从诗人“茅茨疏易湿”,“敢辞茅苇漏”这类诗句来推测,所谓“三重”,是不会很厚的,否则,风雨过后,怎会“床头屋漏无干处”呢?


第二节写孩子们不谙事理,不免有些恶作剧:把惟一能收回来可再用的茅草给抱进竹林,诗人年老无力,加之隔江相呼,小家伙却不当一回事,实在可叹啊!对于第二节,郭沫若先生也有自己的见解:“使人吃惊的是,他骂贫穷的孩子们为‘盗贼’……自己的孩子却是‘娇儿’。他在诉说自己的贫困,他却忘记了农民们比他穷困百倍。”诚如是,则“安得广厦千万间”一节又作何解释,杜甫的爱国忧民之心被郭老彻底否定了,这至少是一种曲解。


第三节写屋破偏遭连夜雨的苦楚:秋天黄昏时大雨降临前的短暂沉寂,正烘托出诗人内心深处的苦痛伤悲。被如冷铁,足见其陈旧;娇儿恶卧,更难以保暖。突然大雨如注,屋子里无一干处,又何以捱到天明?这时,多年来郁积在心头的家国深忧和着凄风苦雨一起折磨着诗人,他急切地盼望天明。


第四节写诗人在风雨不眠之夜产生的愿望:由当前的痛苦想到过去一连串的悲惨遭遇,继而想到普天下穷苦人们水深火热的苦难生活,从而化为了甘愿为天下穷苦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强烈愿望。这是诗人长夜不眠经过苦苦思索,从切身痛苦中体验出来的极其伟大、极其宝贵的思想感情。杜甫这种炽热的忧国忧民的情感和迫切要求变革黑暗现实的崇高理想,千百年来,一直激励着读者,并发生过积极的作用。但是,郭沫若先生却不以为然。他武断地认为“诗中所说的分明是‘寒士’,是在为还没有功名富贵的或者有功名而无富贵的读书人打算,怎么能够扩大为‘民’或‘人民’呢?农民的儿童们拿去了一些被风吹走的茅草都被骂为‘盗贼’,农民还有希望住进‘广厦’吗?那样的‘广厦’要有‘千万间’,不知是要费多大的劳役,诗人恐怕没有梦想到吧?”进而得出结论:“所谓‘民吾同胞,物为吾与’的大同怀抱,‘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契稷经纶,只是一些士大夫们的不着边际的主观臆想而已。”——这实在不但刺伤了杜甫,也嘲弄了历代的诗论家,更是误导了读者。诚然,诗人所指的“寒士”是读书人而并非广大劳苦大众,肖涤非先生则认为“寒士”“可以而且应当理解为‘寒人’,从杜甫全人以及‘穷年忧黎元’,‘一洗苍生忧’这类诗句看,作这样的引申是合乎实际的,并非美化。”但是,郭老先生为什么不能这样看呢?原来他也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时候。出于某种政治目的,他已将杜甫定性为“地主”成分,在《李白与杜甫》一书中不止一次地强调“他是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统治阶级的立场,而为地主阶级、统治阶级服务的。”甚至连“三吏三别”也被认为是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写成的作品,因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经过严密的阶级滤器所滤选出来的驯良百姓,驯善得和绵羊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情绪。”——果真如此么?不知郭老先生对诗人56岁(大历二年)秋天写的《又呈吴郎》能否说上几句好话,可惜在《李白与杜甫》一书中他避而不谈,因此也就不得而知了。


分析作品是不可以戴有色眼镜说话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并不因为郭沫若先生贬抑而失色失味,千百年来,它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而杜甫那种“茅屋破漏堪忧虑,百姓饥寒更挂牵”的伟大精神更是深入人心,不容诋毁。

【原创】国破风景异 望春犹望秋

国破风景异 望春犹望秋


——《春望》赏析


 


   


杜甫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六月,安史叛军攻下长安,七月,杜甫为叛军所俘,困居长安。眼见得京城残破,满目疮痍,这位现实主义的爱国诗人顿觉报国无门,愁不自胜,于是以春为背景,以眼中所见的景物为内容,集中凝炼地表达了忧国忧民的悲戚之情。


“春望”者,何也?春天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所望者应是浓浓春意,勃勃生机,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纵然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也不致令人伤心落泪。但在国破城陷之际,安史叛乱之时,所望者却大异于常年:昔日繁华的长安城杂草丛生,破败不堪,虽为三月,却有《黍离》之悲:诗人眼中的春花仿佛正在流泪,飞鸟也惊心哀鸣——它们也感时伤别呢!这哪是春景,分明是秋色。物已如此,人何以堪?这四句诗,均以“望”字引领。作者俯仰顾盼,近而远,远而又近,视线由都城而山河,由山河而草木,再由草木而至于花鸟,感情则由隐至显,从弱到强,步步推进,逐渐转入到低头沉思,想“望”亲人的意念之中。


    安史之乱给诗人带来的痛苦是巨大的。“自经丧乱少睡眠”,“烽火苦教乡信断”,烽火连天,战乱频仍之时,最盼望得到的就是家人报平安的书信,它比万两黄金还珍贵。能盼得到吗?便不得而知了——这是“望”的另一个意义所在。与前四句的“望”相比,有抽象具体之分,有隐伏明晰之别。“家书抵万金”,抒发了诗人在消息隔绝久盼音讯不至时的迫切心情,这是人皆有之的想法,很自然地使人共鸣,因而成了千古传诵的名句。


    最后两句,叙因烽火遍地,家书不通,不觉愁苦万状,搔首又是一痛:原来“暮成雪”的头发日渐稀疏,如今已无法插上银簪了!诗人本欲以“搔”解愁,谁知发现“更短”已“不胜簪”,则又平添几分愁绪,增加一层悲哀,有似雪上加霜。这两句只顾叙事,既不写景,也未抒情,却情注其中,着意刻画出诗人形象,有呼之欲出的艺术效果。

【原创】志高以尽相 意远而穷神

志高以尽相 意远而穷神


——《望岳》赏析


 


   


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题为《望岳》,全诗却不着一个“望”字,但所描绘的高大巍峨、气势磅礴的景象和诗人盼望攀登绝顶的心情又都是从“望”字着笔的。这是本诗的一大妙处。


一二句自问自答,把一个对泰山仰慕已久的人乍一望见它那雄姿时的兴奋惊叹的激情活脱在读者面前,十分传神。“齐鲁青未了”,这是遥望。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国境外竟还能望见远远横亘在那里的泰山,此乃言其高,言其大,亦言其阔也。


近观呢?泰山的神奇秀丽和巍峨高大的形象已呈现在诗人眼前。大自然将神秀的胜景全集中在此,令人陶醉。由于山高,阴阳竟被它切割!一个“割”字,可谓奇险。“钟”“割”二字,显然是拟人手法,大自然和泰山都被赋予人的情感,给人以更多想象空间和审美愉悦。


如果说,前面四句是宏观地观察感受,那么,五六句则是更细致地注目凝望:见山中云气缭绕吞吐,层出不穷,心胸亦为之激荡,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止;因长时间目不转睛地凝视,眼眶似将裂开,薄暮之时,鸟已还巢,诗人还未将视线收回。看来,泰山的风光确实迷住了诗人。


最后两句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出因望岳而生发的登岳愿望,将全诗的感情推上了高潮。由层云激荡起来的心胸,由归鸟触发出来的联想,使诗人产生了登临绝顶的强烈欲求。一定要登上那泰山最高峰,那时的群山自然会因低伏而显得矮小。这两句诗极富象征意义:杜甫写此诗时仅25岁,少年豪气,洋溢其间。据传他并未登山览物,然而因其志高意远,却能对泰山穷形尽相。他不怕困难,敢于登攀,并立志登临,俯视万物的雄心和气概,干任何事都力争达到最高境界的品格,于此可见一斑。正因为如此,这两句诗一直为人们传诵,并成为激励人们克服困难,勇攀高峰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