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羞被夭桃笑 看春独不言

羞被夭桃笑 看春独不言


——《长门怨》赏读


 


[诗人逸事]


岑参(715-770),江陵(今属湖北)人,太宗时功臣岑文本之孙。天宝三年进士,曾随高仙芝到安西、武威,后又往来于北庭、轮台间,官至嘉州刺史,卒于成都。有《岑嘉州诗集》传世。


岑参以边塞诗著称,长于七言歌行。所作善于描绘塞上风光和战争景象,气势豪迈,情辞慷慨,想象丰富,语言变化自如。著名学者沈德潜称“参诗能作奇语,尤长于边塞”(《唐诗别裁集》),清代诗坛领袖人物翁方纲赞“嘉州之奇峭,入唐以来所未有。又加以边塞之作,奇气益出”(《石洲诗话》),足见其诗歌创作成就之大,造诣之深,非同一般。


 


[绝妙好诗]



 


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


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绿钱侵履迹,红粉湿啼痕。


羞被夭桃笑,看春独不言。


 


[花间小品]


作家性格、癖好、遭际的多重性,影响、制约其作品的风格,故尔同一个作家可以写出风格迥异的作品。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脱飘逸,也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的勇武奇崛;苏东坡之“大江东去”,须关西大汉执铜琶铁板方可高歌,而“花褪残红青杏小”,若无十七八女子援红牙拍板吟唱,恐怕会大煞风景。岑嘉州的边塞诗格调高昂,气势豪迈,往往给人以积极奋发的感受。“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轮台歌奉封大夫出师西征》),忠勇自信,溢于言表;“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即使是描绘边陲山川、风俗民情的诗句,也是那样雄浑苍茫、意境高远。且不说脍炙人口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何其苍劲壮美,也不说“银山碛口风似箭,铁门关西月如练”(《银山碛西馆》)怎样凛洌肃杀,只须玩索“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的意象,则边塞风光可睹可闻矣!但这并不等于说,岑参只能写格调高昂的边塞诗,不会写纤细、缠绵、含蓄、深沉的感怀诗;只擅七言,不工五言。请品味《长门怨》。


据《汉武故事》载,胶东王刘彻数岁时,曾对其姑母长公主说:“(他日)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后登基,为汉武大帝,如愿而娶表妹阿娇,果不食言,封其为陈皇后,恩宠有加。但好景不长,后来那如“金屋”般的长门宫,却成了“愁眉”双锁,“啼痕”满面的皇后娘娘的苦栖之所——旧爱终不如新欢,刘彻已沉醉于“新宠”们的轻歌曼舞之中,为防“妾妒”而“闭妾在长门”。久而久之,绿色的苔藓长满了长门宫前的小道。没奈何,阿娇只得花百两黄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感动皇上,但“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辛弃疾:《摸鱼儿》)命运仍无法逆转。她与“闲坐说玄宗”的白头宫女们有所不同,也没有心思“卧看牵牛织女星”,因为“羞被夭桃笑”,只好“看春独不言”,把所有的怨愤、愁苦、失落、冷寂的复杂感情和对过去、现在、未来的思考全藏于内心深处。


这个哀怨凄美的宫廷秘事由“妾”自叙,真实可信且发人深思。古往今来,大起大落者、“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者又何其多也:屈原忠君爱国却被逐,司马迁因受株连而见辱,柳宗元二度南谪,苏东坡多次外放,岳鹏举被害,谭嗣同殉国……莫不与出尔反尔的天子相关。其实,岑嘉州亦有自己的哀怨,他自幼从兄授书,二十岁到长安以文求仕,苦辛十年,才做了个小官;后投笔从戎,两次西征,平虏杀贼,为称心快事;45岁以后,任一谏官,却因“频上封章,指述权佞”(杜确:《岑嘉州诗集序》)而为当道所忌,“蛾眉曾有人妒”(辛弃疾:《摸鱼儿》),终被贬为虢州长史;52岁官至嘉州刺史,但第二年又被免职。当时他寓居成都,准备取陆路北归,一直未能成行。大历五年(770)正月,55岁的岑参抱憾病逝在成都旅舍。诗人期待朝廷起用贤良,安定社会,革新朝政;梦想再一次披挂上阵,平息战乱,保家卫国,然而君王另有“新宠”,诗人已被弃置“长门”,纵千金买赋以使上闻,壮志亦难酬也,唯有“看春独不言”矣。


岑公与阿娇,身世、命运、地位、遭际均不相同,因而本诗更显其纤细、含蓄、深沉。


 


[竹外桃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阅读思考]


《蝶恋花》为苏东坡晚年外放惠州时所作,借鉴“花间小品”,解读此词。


[背景参考]


    苏轼为官近40年,几经外放,沉浮再三,伤春悲秋,自然之理。58岁又放至惠州,一日,命侍妾朝云姑娘唱此词,朝云唱到“枝上柳绵”二句时,泪流满襟。子瞻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何伤春也?”


 


 

【原创】起舞于异域 结情以感观


 


起舞于异域  结情以感观


——《从军行》赏读


 


[诗人逸事]


王昌龄(698—756),字少伯,长安人,开元十五年进士。终身沉沦下僚,又屡遭贬黜,安史之乱后还归乡里,莫名其妙地被刺史阎丘晓杀害。


王昌龄是盛唐著名诗人,尤善七绝,有“诗天子”之美誉。作品多描写边塞征戍生活和妇女命运。据《集异记》载,一年冬天,他与高适、王之涣去酒楼,恰逢名伶们会饮,有四位色艺俱佳的女子唱诗助兴,三人便避席观看。结果,一女唱高适诗,一女唱王之涣诗,二女分别吟唱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和《长信秋词》(其三),足见少伯诗名之高。后来这四个“俗眼不识神仙”的歌女邀三位神仙“俯就筵席”,七人饮醉竟日。


 


[绝妙好诗]


    (其二)


王昌龄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花间小品]


王昌龄的边塞诗多采用乐府古题和易于入乐的七绝,着力揭示征戍者的内心世界,可吟可唱,脍炙人口,被奉为神品。其中最负盛名的《从军行》七首和《出塞》二首,有的诗意境雄阔,豪气万丈,如“秦时明月汉时关”,“青海长云暗雪山”等;有的诗意象幽微,描写细腻,这首“琵琶起舞换新声”堪为上乘之作。


也许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已报生擒吐谷浑”,征戍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也许是战斗后休整,紧绷的神经比较放松,将士们居然在月光朗照的异域他乡和着“胡琴琵琶与羌笛”的旋律跳起舞来。虽然乐器并非中原地区的丝竹,乐曲也不是将士们熟悉的旋律,但由于“换新声”,唱着跳着,倒也痛快酣畅……可正是这“新声”,却勾起他们更多的“旧别情”来。堂堂七尺男儿,这血肉之躯中还深藏有喜怒乐等七情六欲。他们思故乡,恋家人,期盼早日结束战争,与父母妻儿共叙天伦;然而关山重重,战事频仍,何时才能解甲归田呢?顷刻间,只觉得耳边已“换新声”的琵琶曲竟化为抒哀愁伤离之情的古乐《关山月》,眼前所有的欢娱都烟消云散了。这“旧别情”显然不是“胡琴琵琶与羌笛”可以穷尽的,但因为它能“撩乱”征戍者的“边愁”,将士们却又越愁越爱听,越听越发愁。以上三句是情语,是倾诉,句句离不开音乐。诗人用音乐的语汇向读者展现了征戍者复杂微妙的内心世界,把人们带进一个时而欢欣,时而思虑,时而忧伤的一波三折的感情世界里。“新声”悦耳娱心,“旧”曲哀怨感伤,“边愁”却似鼓棰不停的敲击着将士们的心房,令人感伤不已。最后一句“高高秋月照长城”,是景语,是诗人精心创设的一个“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无穷”(《唐诗别裁集》)的以景结情的意境。征戍者目之所视,耳之所闻,情之所趋,思之所向,都定格在此。“秋月”、“长城”,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面对此情此景,将士们是喜是忧,是愁是怨,谁又说得清呢?


“往事越千年”,我们找到了当代征戍者的身影,也发现了他们无比美丽的心灵。同样面对着“照在家乡照在边关”的“十五的月亮”,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将士们没有忧伤和哀怨,他们和家人分享着“丰收果”的甘甜和“军功章”的荣耀,为“祖国昌盛”、为“万家团圆”,夫妻们虽也关山相隔,遥遥千里,却互勉互励,同德同心。这是远在一千多年前大唐的王昌龄万万想不到的,这位诗天子倘生活在今天,不知会写出怎样的神品来传之子孙呢!


 


[阅读思考]


    1.以第三句为例,体会诗人怎样炼字。


2.完成下列与“月”相关的诗句。


             ,随风直到夜郎西。(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②露从今夜白,               。(杜甫:《月夜忆舍弟》)


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           。(姜夔:《扬州慢》)


④雾失楼台,          ,桃源望断无寻处。(秦观:《踏莎行》)


[参考答案]


1.“撩”有挑逗、招惹之意,在本诗中,其主体是“新声”,尽管征戍者烦闷苦恼,愁怨厌战,却被诱惑。为排遣,寻解脱,他们既想听又犯愁,边起舞边遐思,“新声”撩起他们的兴致,也撩起他们的愁思。


 “听不尽”的“尽”字很有讲究,用“进”,不切实际,用“厌”,则对“新声”过褒;用“尽”,上承“撩乱”,下接“秋月”、“长城”,恰到好处。


2.①我寄愁心与明月                   ②月是故乡明


③冷月无声                                  ④月迷津渡


 


[竹外桃花]


长 信 秋 词(其一)


王昌龄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原创】景幽情苦 词冷曲哀

景幽情苦  词冷曲哀


 


——《送梓州高参军还京》赏读


 


[诗人逸事]


卢照邻(635?-689?),字升之,自号幽谷子,幽州范阳(今北京大兴县)人。博学能文,仕途不顺,一生悲苦。曾因事入狱,幸为友人救护得免;后隐居太白山,染风疾,服丹药中毒,手足俱残;又迁隐阳翟(今河南禹县)具茨山下,得友人资助,购园而居,竟预筑坟墓,僵卧其中。终因不堪精神身体双重折磨,自沉颖水而死。


 


[绝妙好诗]


送梓州高参军还京


卢照邻


京洛风尘远,褒斜烟露深。


君似智,南飞我异禽。


别路琴声断,秋山猿鸟吟。


一乖青岩酌,空伫白云心。


 


[花间小品]


一提起“初唐四杰”,人们自然会想到杜甫对“王杨卢骆”的高度评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会想起千古传诵的名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还会想到骆宾王7岁而吟《咏鹅》,杨炯9岁被奉为神童,王勃14岁即赋《滕王阁序》等逸事。但是,对于卢照邻,知之者甚少。他的《长安古意》虽为佳作,但因其未能尽脱六朝藻绘余习,流传也并不广。其实,卢照邻同样才华过人,除擅长七言歌行外,其五言格律诗十分精致,特别是登临送别类的小诗,更是别具一格。


好友高参军北还,可喜可贺,一路上,纵然山高路险,他也会觉得“驿路开花处处新”的;我南滞在此,形单影只,实在愚痴,即便有鸿鹄之志也是枉然。高参军将从我当年南游蜀地的来路还京,真为他提心吊胆:这一路上,风尘滚滚,关山重重,那数不清的峭壁悬崖,急流险滩,不知他如何跋涉?远了,远了,好友的车盖早已在视线之外,我还在离别的高坡上挂肚牵肠:什么时候该过三峡,什么时候能越秦岭,什么时候才安抵京洛,“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渡愁攀援”的蜀道将如何穿越,“又闻子规啼夜月”的空山野岭又怎样入眠……恍惚间,琴声似断,昔日相与饮酒吟诗的高参军已离我而去,难以再见;秋山俱寂,夜空那“杜鹃啼血猿哀鸣”的悲声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猛一惊,直面惜别时的童山青岩,不胜感慨,志同道合的你我,千山万水将隔不断我们的情谊。《穆天子传》载西王母《白云谣》云:“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卢照邻性格孤傲,卓尔不群,为时世所不容,却为亲友所钦佩。关键时刻,总有朋友使他摆脱困境。因此,诗人特别珍重这人世间难得的真情,每每分手之时,常常写诗馈赠。由于悲苦,这类诗作往往景幽情苦,词冷曲哀,凄切有余而旷达不足,但其拳拳之心,眷眷之意却表露无遗。


“士穷节乃见”,“患难见真情”,卢照邻其人其节,其情其义,便是一例。但是,世人倘身居高位,倘握其权柄,倘春风得意,倘利害攸关,不知能否坚其操守,重其情义?从电视报刊等传媒中,我们却耳闻目睹了不少人为升官发财,为一己私利而六亲不认,甚至伤天害理的丑事,这实在是当今构建和谐社会主旋律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阅读思考]


1、哪两句诗最能表达诗人对高参军北还的担心和思念?简述理由。


2、完成下列与“送别”相关的唐诗名句。


1___________________,萧萧斑马鸣。(李白:《送友人》)


2)春草明年绿,___________________。(王维:《山中送别》)


3___________________,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4)归目并随回雁尽,___________________(刘禹锡:《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参考答案]


1、五六两句最能表达诗人担心和思念之情。琴声已断,知音难寻,这是实写;秋山空旷,猿鸟悲鸣,这是虚拟。诗人想象好友在高山峡谷中行进的艰难,寓苦情于幽景,蕴思念于哀词。


2、(1)挥手自兹去          2)王孙归不归


  3)山回路转不见君      4)愁肠正遇断猿时


 


[相关链接]


送卢主簿


 


穷途非所恨,虚室自相依。


城阙居年满,琴尊俗事稀。


开襟方未已,分袂忽多违。


东岩富松竹,岁暮幸同归。


 


于易水送人


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送临津房少府


杨炯


歧路三秋别,江津万里长。


烟霞驻征盖,弦奏促飞觞。


阶树含斜日,池风泛早凉。


赠言未终竟,流涕忽沾裳。


 

【原创】 得之为难 知之愈难

                                             得之为难  知之愈难


——《与友人论为文书》赏读


 


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不少文人虽然在创作实践中硕果累累,而在理论研究上却没有什么建树,如大名鼎鼎的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李白、杜甫等;还有些文人在理论研究方面有真知灼见,指导、规范并影响了数以千万计的作家从事文学创作,而他们自己在创作实践中却少有成果,如人们所熟知的刘勰、钟嵘、王国维等。柳宗元则不然,他既有创作上的硕果,也有理论上的著述。作为一代宗师,柳子厚在文学上取得了多方面的成就,举凡诗歌辞赋、记传书序、寓言杂感,均有传世之作;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在长期创作实践中,他经过艰苦的探索、借鉴、积累,总结出一套系统的文学理论。这些理论,涵盖了写作学的方方面面,如文道统一、写作目的、作者修养、写作态度、写作技巧、语言表达等等。倘能将柳公所有“论文”的书信和其他相关文章编辑成册,简直就是一本洋洋大观的“写作指南”。有学者以为柳宗元的文学理论“指导后学,领袖文坛,促进了一代文学的变革和创新”(孙昌武:《柳宗元评传》),这实在是并不夸张的。《与友人论为文书》就是一篇旨在主张作品内容和形式力求创新,反对“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提倡作者加强主观修养的文学理论文章,对我们今天的作者仍有指导意义。


文章劈首以一设问句领起,发人深思:“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答案可以是丰富多彩的,因人而异。也许有人以为“万事开头难”,有人以为组织材料难,有人以为意境开掘难,有人以为语言表达难,甚至有人因腹中空空而视写作为天下第一难事……柳公撇开这些人们常见的难点不谈,甚至连“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颣之不除”等难点也予以排除,提出“古今号文章为难”在于“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的观点,从而将为文之难上升到一个新的层面:有真知灼见难,而这种“知见”为人们理解、接受更难。


为什么这样,以下分三段进行论证。


第二段重点谈“得之为难”的原因,分两个层次进行论述。第一层谈“得其高朗,探其深赜”之时,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细疵微瑕,其实是并无大碍的。但有的作者因为主观修养不够,只要听到一两句批评的意见,便会自动放弃,导致好不容易获得的真知灼见不能继续“探其深赜”,因而功亏一篑。柳公在这里用两个浅显比喻,以反问的形式规劝那些“得其高朗”的“为文之士”,不可以轻易放弃,要坚持加强主观修养,坚持“探其深赜”,冀化难为易。这几句话含蓄委婉,意在言外。


第二层有七句话,阐析了自孔氏以来成功者“越不过数十人”,“吞志而没”者甚众的客观事实,进一步论证“得之为难”的观点。虽然“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已近千年,虽然“役用心神者”不可胜数,但真正能“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的文人却寥寥无几,这足以使主观修养不好的“为文之士”视写作为畏途。尽管他们都盼望有朝一日能“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最后却往往因“力蹙势穷”而告败。所以,那些“得其高朗,探其深赜”的少数“为文之士”纵然不为细疵微瑕所挫,也会因成功的几率太小而心灰意冷。“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这是对“为文之士”主观修养的两大考验,有的人可能因文章有细疵微瑕而放弃,有的人可能因成功希望渺茫而停步。柳公虽知“得之为难”,却不希望学子们放弃,文中两个反问句和一个感叹句已蕴无限情意于其中矣!


三四两段重点阐述“知之愈难”的道理。“嗟乎”一词引领两段文字,内涵丰富,感情复杂。作为一个感叹词,“嗟乎”包含有对世风不正的哀叹,有对世人不知“此中须有玉如丹”的惋惜,有对“为文之士”欺世盗名,“渔猎前作,戕贼文史”卑劣行为的唾弃,有对谬种流传,“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恶果的气愤……柳公就顺着这条感情线索从正反两个方面阐释“知之愈难”的道理。


第三段正面论证“知之愈难”。首先从社会风气入手,谈真知灼见难以为人所知的原因,倘没有同时具备际遇好、官位高、交际广等条件,纵使“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也是枉然;然后谈成功者“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的普遍规律,并以西汉著名辞赋作家杨雄和史学家司马迁为例,予以佐证。这就启示“为文之士”,必须坚持“探其深赜”,不能气馁,才有可能如杨雄、司马迁等人那样名垂青史——作者的本意当在于此。


第四段反面论证“知之愈难”的道理。由于少数“为文之士”灵魂肮脏,手段卑劣,以假乱真,混淆视听,造成了极恶劣的社会影响,所以,真正“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虽千辛万苦,将“得之为难”的“高朗”之作呈现于读者面前时,人们却疑其为“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的伪劣作品,这就是“知之愈难”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分析到此,我们体会到柳公的苦心。对于“为文之士”来说,“得之”有考验,“知之”更有阻力,但若能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主观修养,则得之不难,知之亦可望矣。


最后一段,表面看来,好像只是几句客套话而已,与中心论点“得之为难,知之愈难”的阐述毫不相干,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柳公为何“久滞而不往”?送给友人“鉴视”的48篇文章果真是“击辕拊缶”之作?可以想见,通过阅读鉴赏,友人定会渐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的深刻内涵和作者必须加强主观修养的重要性。《与友人论为文书》写于湖南永州,永州十年是柳宗元创作全面丰收的时期,也是他官场失意,“投荒万死”的劫难之时。他艰苦探索,潜心写作,“得之”实乃不易;他命运多舛,官微言轻,其“卓然自得”之作为人“知之”更难。但柳公却能排除各种干扰,仍然坚持“奋其间”而不辍。至于其“高朗”之作,是否可“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则不是柳公所考虑,也不是友人所能知道的。由此看来,柳宗元的主观修养堪为友人及“为文之士”之楷模。从这个意义上看,《与友人论为文书》就不仅仅是与友人切磋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的心得体会,而是一篇“指导后学,领袖文坛,促进了一代文学的变革和创新”的重要理论文章。


 


【附原文】


与友人论为文书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


苟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馀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


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迭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绝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


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


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其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原创】兄弟叙别何凄凄

兄弟叙别何凄凄


——《别舍弟宗一》赏读


别舍弟宗一


柳宗元


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译诗】


生离死别人间事,    残魂孤影倍伤神;


柳江河畔双垂泪,    兄弟涕泣依依情。


奸党弄权离京都,    六千里外暂棲身;


投荒百越十二载,    面容憔悴穷余生。


桂岭瘴气山林起,    乌云低垂百疫行;


欣闻洞庭春色好,    水天浩淼伴前程。


聚会惟赖南柯梦,    相思愿眠不醒枕;


神游依稀荆门现,    云烟缭绕恍若真。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别离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柳子厚的别离之作,因其能将“别离”与“迁谪”熔于一炉而显得特别厚重悲戚,别具一格。如《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再别梦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名篇。《别舍弟宗一》也是一首既叙兄弟惜别之情,又表自己谪贬之意的优秀作品。全诗意境雄浑高远,感情悲凄深沉,令人玩赏不已。


    柳宗元无胞弟,有从弟三人,皆视若同胞。谪居永州时,曾携宗玄同游山水;再贬柳州时,宗直、宗一俱随同前往。但任柳州刺史不久,二弟宗直劳累发病,一夕而亡,大弟宗一则于元和十一年(816)春前往荆州一带安家。十几年来,柳公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身边几无亲人,十分孤寂,加之政治失意,生活困顿,身体虚弱,这一切如洪水猛兽般向诗人劈头盖脑地扑来,他实在招架不住了。宗直亡故,宗一别离,令诗人百感交集,欲哭无声。“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杜甫:《梦李白》),惟余悲凄哀愁矣。


    首联起势迅拔奇突,悲情无限,有极大的感染力。元和十年(815)七月,“积学成癖,攻文致病”的二弟宗直突然暴病身亡,年仅二十三岁,令柳公伤悼不已。半年以后,也就是元和十一年春夏之交,大弟宗一又要北适湘鄂之地安家,风烛残霜的柳公,哪里经得起这样大的打击,故曰“残魂”且已“零落”,神情“黯然”却又加“倍”,其中自有贬谪之苦,孤寂之意。此刻兄弟泣别,双双垂泪,虽为人之常情,却另有深意:诗人在极度艰苦恶劣的环境中生活,需要亲情友情支撑他那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然而贬谪以来,“二王八司马”们除死去的外,早已天各一方;亲人中,老母卢氏、爱妻杨氏、娇女和娘、从弟宗直等都相继弃世;现在宗一弟又要北适,诗人更觉形单影只,愁苦无依。这两句诗既是铺叙,又是情语,何其凄切。透过诗行,读者仿佛看到兄弟俩柳江垂泪惜别的感人画面,又分明感受到诗人苦涩的心境和兄弟之间的骨肉情谊。


    颔联紧承“倍黯然”,叙悲惨遭际,抒愤懑之情。“永贞革新”失败给诗人带来的痛苦是巨大的,打击是沉重的:先是遭贬到永州做了个有职无权的“弼马温”,十年以后,总算云开日出,得以进京面圣,却不料皇上改变初衷,将柳宗元和其他四位同僚再度明升暗降地贬逐至远州任职。柳州长安相距六千余里,从贬谪永州到现在,算来也有十二个年头了,今后这孤独无援,缺少亲情友情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呢?从柳宗元的思想轨迹来看,他确实是一直抱着复出希望的,总想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即使永州十年那样因窘狼狈,也并没有放弃,所以才有了回长安路上“诏书许逐阳河至,驿路开花处处新”(柳宗元《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的自得之情。但接二连三的打击,特别是再贬远州的事实,终于使他复出的希望破灭。这两句,有对往事的回顾,也有无可奈何的悲吟,字字有血泪,句句蕴悲戚。


    颈联两句借景抒情。“谢亭离别处,风景每生愁”(李白:《谢公亭》),柳公借柳州地区山林瘴气弥漫,天空乌云密布的气候特征喻指自己处境的危恶,以洞庭水阔天宽的景色预示宗一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一抑一扬,抑则令人不寒而栗,扬则蕴愁其中:由于桂岭洞庭,一南一北,相隔千余里,以后兄弟相见恐怕就非常不易了。因而在这稍见亮色的描述中先笼罩了一层哀愁,十分巧妙地为尾联的表情达意伏下一笔。


    尾联两句,紧承颈联,一气贯通,顺理成章。正因为山高水远,相见不易,兄弟只有在梦中聚首。倘能在梦中见到荆门一带烟笼雾罩的树丛,那就如同见到宗一贤弟一样,聊解心中思念之苦啊!这两句诗,“烟”字用得极为传神,它把宗一和读者带进一个神妙莫测的幻境之中。惝恍迷离,虚无缥缈,非真实幻,稍纵即逝,但又无比美好。古往今来,这“郢树烟”似的幻象使失意的迁客骚人趋之若鹜,常愿眠而不醒;但又让所有的失意者无一例外地大失所望——梦终归是梦,如“烟”之可灭,似“雾”之可散;梦醒之后,“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又要跌进眼前残酷的现实中来,只能留下更多的痛苦和失落。尽管如此,柳公还是希望“长在荆门郢树烟”。值得玩味的是,既是相思,兄弟间应互相往来,希望“长在桂岭柳树烟”聚首亦无不可,但从柳子的感情世界和主观愿望来看,却万万不可。因为“投荒十二年”的遭际已让诗人够痛苦的了,避之犹恐不及,何用趋之?即使做梦相会,宁可诗人乘梦越北,也不愿兄弟卧榻返南啊,因而此联再一次熔“别离”与“迁谪”于一炉,令人叹为观止。


 


   


                     (本文刊于《现代语文·理论研究》2004年12期)








现代语文(理论研究版)


2004/12








现代语文(理论研究版)


2004/12








现代语文(理论研究版)


2004/12








现代语文(理论研究版)


2004/12



 


 


 

【原创】高卓幽远 空旷孤寂

高卓幽远 空旷孤寂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赏读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译诗】


登楼相望,    惟见百越荒原;


愁思离情,    充溢碧海蓝天。


俯瞰池水,    狂风吹败娇荷;


仰视老墙,    暴雨击伤木莲。


放眼山野,    高岭密树遮目;


骋目江河,    迂回曲折多弯。


谪臣迁客,    南蛮之地栖身;


音书酬答,    奈何万阻千难。


 


    “永贞革新”失败后,“二王八司马”即遭迫害,王叔文、王伾于次年被害致死,“八司马”无一例外地被贬谪至远州任职,凌准、韦执谊先后去世,只有程异被起用。元和十年(815)二月,剩下的五人终于奉诏从各自的贬所兴冲冲地赶往京城待封,当时他们确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喜悦心情,柳宗元就曾写诗形容:“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河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谁知好景不长,不到一个月,石破天惊,朝廷又将他们五人贬逐到更荒僻的边远州郡做刺史。皇命不可违,只得打点行装,再次离京投荒。柳子厚与刘梦得分路时不胜感叹:“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甚至萌生了“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的弃官归耕念头。到柳州后,登楼远眺,感物伤怀,于是写下此诗,遥寄四友,抒发了海天茫茫,迷离空旷,愁思缕缕,惝恍孤寂的忧恐愤懑之情。


    首联两句,有形有象,意境高远,情感深沉。“高楼接大荒”,妙在一个“高”字,登高以望远,本是一件赏心乐事,然而对于身处逆境、屡遭贬逐的柳宗元来说,登上柳州城楼,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无端生发“高处不胜寒”之感。目接四野,所睹者,南蛮之地也;所念者,漳汀封连四友也。不知老友们处境如何,心情怎样,奈何海天茫茫,难得一晤,因而愁思绵绵,无处可言。这两句话,意境邈远高卓,曰“高楼”,曰“大荒”,曰“海天”,俱空阔,俱苍茫,俱冷寂,深沉而厚重;用“愁思茫茫”与之相谐,可谓极致。“愁思茫茫”,既有时间上的延伸,也有空间上的切换,令人遐思不已。有如一座现代化的多向高架立交桥,可把读者的思绪导往任何一个方向和高度,进而理解彼时彼地柳公的复杂心境,还原诗人登楼时的见闻感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眷念,乃人之常情,而柳公感物伤怀,则高人一筹。这两句话,愁而不哀,伤而不悲。


    颔联两句,是景语,也是情语。狂风大作,吹乱了浮游于池塘中的荷叶;密雨斜泼,击伤了攀附在矮墙上的木莲。这是诗人“接大荒”时的目力所及,为近景。稍加思索,便不难理解诗中“惊风”“密雨”必有所指,“芙蓉”“薜荔”亦有所喻。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评《离骚》:“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王维有《山居秋暝》传世,诗家以为诗人的描述是“以物芳而喻志洁,以人和而望政通”。柳子写“芙蓉”“薜荔”,用意当在于此矣。因而颔联的景与情、物与意已互为表里,相得益彰,谐和一致地表现了诗人的处境、遭遇、感叹、节操。如池中之“芙蓉”,没由来被“惊风”吹折;像墙上之“薜荔”,好端端为“密雨”“斜侵”。在这个世界上,即使与世无争,也会被加上“莫须有”的罪名,何况我们“八司马”与妥协派冰炭不容,侫臣贼子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了。看“芙蓉”“薜荔”,想四友自身,则有了一份清醒,多了一份愤懑。


    颈联两句仍描目“接大荒”之景,为远景。同样是空旷渺远的意境。欲仰视,奈何重山密林,遮断千里之目;想俯察,惜乎江流曲折,不见漳汀封连。李太白喻行路难,惊呼“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之苦;韩退之力谏宪宗迎佛骨遭贬,乃悟“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之因;比之李白、韩愈,柳宗元等人的遭遇要惨烈得多。颔联借“芙蓉”“薜荔”被摧残之事喻自身遭际,此联则从千山万水之阻隔表“欲穷千里目”,会见好友之难,抒发诗人思念关切好友的真情。眼见得远处的“岭树”“江流”,心想到漳汀封连的老友,但“岭外音书断”(宋之问:《渡汉江》),空余思念,无从交流;“江流天地外”(王维:《汉江临泛》),只可神遇,不能目接。既不可望更不可即,剩下的只有孤寂,只有怅惘,只有“抽刀断水”般的愁苦。这实而虚,虚而又实,令人愁肠百结的心绪实在是难以言传啊!


    尾联两句再一次地伤身世,表同病相怜之意;怀老友,叙书信通达之难,将全诗的感情推向高潮。百粤之地,穷山恶水,我等逐臣,贬谪至此,无异于发配充军。此时此地,更需要互勉互励,关爱同情。然而天高地迥,互访不易;江曲路远,通讯亦难。史载柳宗元与四友长安一别之后,再未谋面。现在天各一方,音信不通,更觉孤寂。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曾写诗表示:“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今夜柳州有月乎?即使有,也会因“岭树重遮”而无法朗照;漳汀封连有月乎?如果有,“明月”可为我传递“愁心”吗?心中的郁结可能化解么?看来最好的办法是用诗文书信的形式表情达意,但可惜由于种种原因,“音书滞一乡”了,于是心头又蒙上一层阴影,以致于愁上加愁。这个结句,意象深微,韵味浓酽,照应首句之“接”,极现诗人之“愁”,把诗人空旷孤寂的感受集中具体的呈现在读者面前。


    章培恒、骆玉明在《中国文学史》中指出,柳宗元诗“在自然朴实的语言中蕴含了幽远的情思,常常出现的是一种空旷孤寂的意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就有这种意境。


 


 

【原创】含情垂泪话别离

含情垂泪话别离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赏读


 


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柳宗元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译诗】


永州十年艰辛,     憔悴枯槁进京;


长安三旬未尽,     奉旨谪守边庭。


踏上汉时故道,     追思马援将军;


昔日石人何在,     空余荒草野径。


你我无心攀附,     奸佞诽谤忠臣;


诗文竟致横祸,     劝君封笔隐名。


今日生离死别,     对泣默然无声;


何须临河取水,     泪洒便可濯缨。


 


柳子厚与刘梦得在贞元九年(793)同为赐进士及第,踏上仕途,二十多年来,肝胆相照,取长补短,是中唐文坛上的“双星”。孙昌武先生在《柳宗元评传》中写道:“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中最为亲密的友人,是一代差可与柳宗元比肩的卓越的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二人交谊终身不渝,在政治斗争中同进退,相支持,在思想理论上互有影响,在文学上也共同切磋,相互学习。”从步入仕途到“永贞革新”,从革新失败到被贬谪,从奉旨返京到再度远谪,他们始终患难与共。永州十年,交谊最密切,书信来往最频繁。元和十年(815)二月,二人作为“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柳宗元:《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分别从永州、朗州回到长安,满以为劫难已过,对前途充满希望和幻想,谁知不到一个月,却被外放至更为荒僻的远州任职。是年三月,二人打点行装,携家带口,又一次踏上南下之路。就心态而言,彼此都凄然伤感,二人都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造福桑梓;但朝廷一再疏远,新贵们造谣中伤,其理想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纵有雄才大略仍无用武之地,因而更加愤懑。柳宗元便有“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重别梦得》)的打算,刘禹锡则更低调:“耦耕若便遗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答重别》),他们已把功名看淡,悟出东山再起遥不可及的道理。到衡阳后,一人往西南去了柳州,一人向南直奔连州,歧路分手,万语千言,甚为感人。刘梦得形容惜别时的情景为“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分手之后,相互写诗酬答,共六首,其中七律二首,七绝二首,五绝二首,均字字含情,句句有泪,深沉而郁抑,哀伤而悲凄。《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为第一首。


首联两句,有回顾,有直面,起伏跌宕,贮泪其中。始“伏”而“起”,旋“起”而又“伏”,短短十四个字,把两位诗人十几年来的坎坷命运集中凝炼地表现了出来,引发读者无穷的联想和遐思:“永贞革新”失败后,“二王八司马”们死的死,病的病,我们总算万幸,只是外放而已。但十年时间过的是囚徒般的生活,身心均受伤害。为官乃徒有虚名,治民又力不从心,持家实艰难异常。我到永州后,老母爱女相继弃世,自己因水土不服而染病在身,所居处所凡四遭火,差点被烧死。名为六品官员,实则“弼马温”而已。故“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不足为怪。好不容易等到皇恩浩荡,大赦天下,终于得以与你在长安相见。“到秦京”为一“起”,心境也稍微好一点。谁知好景不长,到长安不到一个月,圣旨下,又把我们明升暗降地外放至更为荒僻的州郡做刺史,“谁料翻为岭外行”,乃再一“伏”。此刻,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海市蜃楼般顷刻之间无影无踪,本是“憔悴”的面容又蒙上厚厚风尘,更显其“憔悴”。这一年柳宗元44岁,刘禹锡45岁,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奈何贬谪远州,英雄失路,宁不哀哉!


颔联以伏波将军马援的故事暗点“古道西风瘦马”之意,令人瞻望前途,不寒而栗。想当年,伏波将军马援率领大军南征到此,叱咤风云,威风八面,战旗猎猎,金鼓声声,似在目入耳,可睹可闻;后人将其铸成石像,立于湘水西岸将军庙前,如巨人翁仲铜像立于咸阳宫门外一般,供人瞻仰,何其光灿。而今我等踏上这条古道,只见将军庙前荒草遍地,断壁残垣,不觉怆然泪下,虽是季春,却有《黍离》之悲。物已如此,人何以堪!想想我们的境遇,看看唐王朝的倾颓,则又平添了几分愁思,多加了一层愤懑。这一联妙在借古讽今,即景抒情。写伏波风采,叹自己身世;描故道荒凉,讽当朝衰微,从而再表“憔悴”之意,可谓一石多鸟,言在此而意在彼也。


李白诗云:“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对于柳、刘二人来说,头顶上就不只是一片浮云,而简直是满天乌云了,“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事如幽灵般伴其左右。据传刘梦得“十年憔悴到秦京”以后曾写诗两首嘲讽新贵,其中“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两句,讽喻十年以来由于投机取巧而在政治上愈来愈得意的新贵们,不过是我被排挤出长安后才被提拔起来的庸才罢了。而“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再游玄都观》)二句,则暗刺朝廷政治危机,旧宠新贵们一“花”不如一“花”的现实情况 。由于两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新贵们于是大进谗言,一时间风云突变,厄运又至,你我二人再度遭贬。老朋友,我们似失之慵疏呀!“慵疏”者,非懒散粗疏也,意谓迂直,坚持操守,固其本性也。无怪乎新贵与你我冰炭不相容。颈联“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妙在正话反说,寓庄于谐,似调侃,类解嘲。言下之意,倘若我们能违心地歌功颂德,趋炎附势,少写几句讥讽的诗文,也不致于再度遭贬南荒吧!


    尾联两句,表友情之深厚,叹身世之悲凄,将全诗的感情推向高潮。你我即将分路,天各一方,想当年,苏武去国离乡,李陵赠别诗有“临河濯长缨,念别怅悠悠”两句,我们分路,“怅悠悠”则同,但用不着“临河”取水,这流不尽的泪水便足以濯缨洗冠了——“垂泪千行”,看似乖谬,实则在理。这艺术上的夸张同样给读者以丰富的想象和深沉的思考。彼时彼地的两位诗人,命运坎坷,前途渺茫,可垂泪;生离死别,无缘再见,可垂泪;英雄失路,报国无门,可垂泪;新贵弄权,国之日衰,亦可垂泪……即使“垂泪千行”,也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悲痛、愤懑、伤感、失落、依恋、忧郁互为交织的复杂感情啊!王勃云:“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劝慰之中,尚有勉励,格调颇高,读之令人胸襟开阔,堪为千古名句;而本诗尾联乃表两个断肠人相别,将国事家事融为一体,可忧可叹,形象地表达了诗人的真情实感,同样脍炙人口,且有令人潸然泪下的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