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语文教学三题

语文教学三题


 


从事语文教学工作近三十年,遍尝酸甜苦辣;“传道受业解惑”之余,上下求索,似有所悟。东拼西凑,竟成一篇,以贻笑大方。


关于“代表课”


一般地说,每个教师都有自己的拿手好戏,总有一两堂设计精美,师生均满意的“代表课”(权且这样称呼),但是,教师毕竟不同于歌唱家、演员、体育明星们,决不会因一堂课的成功而一劳永逸,更不可能“千课一律”地重复他的“代表课”——一曲软绵绵的《妈妈的吻》倒可以绕梁数载,唱而又唱;演一个什么角色成名后能让人啧啧称羡十几年,以至于连他本人都具有商业价值,比如说可以做做广告什么的。在体育王国里,因一个动作获得金牌则可受用一世,甚至泽被子孙……教师决不可,也决不会如此。据传某地有一位知名度很高的教师,仅以一堂“人手刀马牛羊”之类的识字课见长,同仁们便慕名而至,此君只好一律以“人手刀马牛羊”对付。久而久之,“取经者”扫兴,执教者也乏味了,当然最可怜的是学生,他们至少被“观摩”过二十次以上。


看来,“代表课”实在是难以代表教师的实际水平的,更何况有的学校为了应付上级检查,兄弟学校若来取经,常常是由全组老师谋划,甚至经县市教研室同志面授机宜后再行操作的呢?


但是,教师是应该有“代表课”的,而且应该拥有众多的“代表课”。面对不断变化的教育形势,面对年年更换的教育对象,面对高考指挥棒时长时短、或远或近、亦实亦虚的挥舞,作为一个合格的中学语文教师,应该做到无论上写作课、语法课、文学常识课还是作品阅读课,无论是进行诗歌、散文、小说、戏剧文学或实用文体的教学,均可得心应手,各得其宜,各尽其妙,都能代表自己的教学水平,都能圆满完成“传道授业解惑”的任务,都能让学生满意。如果一个高中语文教师,知识结构松散单薄,对于举凡文艺学、美学、哲学、中外文学史均无所涉猎,对于应该横向联系的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简直一无所知,学生会欢迎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教师的每一堂课都应该力争做到像于漪老师那样,都是“代表课”。而优秀教师则应该形成自己的教学风格。他应该是具有强大吸引力的,他拥有的知识应该是比较博大精深的,每一堂课都能“代表”他的学识、水平和教学艺术的——当然,能达到如此境界,须勤学苦练,并非一蹴可就,但作为一个教师,特别是语文教师,却必须为之努力。


“高潮”谈


本文所指的“高潮”,有别于小说戏剧中的高潮,它是指语文教师在适当的时候,让学生处于极度亢奋的情境之中,注意力高度集中,思维异常活跃,情绪特别激动,从而突破重点难点,完成教学任务的一种课堂艺术。对于学生来说,“高潮”是一个氛围,一个愉快自觉地吸收营养的氛围;“高潮”也是一支兴奋剂,是一支刺激神经,接收信息的兴奋剂,在刺激中有所得,有所知。事实证明,教师上课若无抑扬顿挫之语,无起承转合之技,永远是同一个腔调,同一个频率,学生是极易疲劳的。若能左右学生的情绪,且善于在适当的时候形成“高潮”,以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则肯定会博得学生的拥戴,收获也一定比较显著。这里不妨举一个实例:同是初一教材,一教师讲《渔夫的故事》,他设计若干必答题和抢答题让学生以组为单位应答,像知识大奖赛那样计分,硬是把课堂气氛推向了高潮:学生们时而大叫大喊,时而敛息屏声,时而欢呼雀跃,时而唉声叹气。课后检查,效果极佳。另有一位教师上《黔之驴》,死扣字词句段,不能说不认真,可是课堂上死气沉沉,仿佛把学生拉进故纸堆里去做老学究了——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止一次地形成高潮,让学生在极度亢奋的情境之中获得知识。


高潮可以在一节课的任何时候出现,不必拘泥于某时某刻。对于初中学生,甚至可以高潮迭起,以激发兴趣;对于高中学生,也须有高潮出现,使之在愉悦之中获取知识。


众所周知,《白杨礼赞》是很难调动学生兴趣的。对于初中学生,思考力、联想力、鉴赏力均处于初级阶段,更不容易体味其旨意。但若把高潮放在前面,情况则大不相同:先谈几个“众星拱月”的实例,如古戏中大将出场前气氛的渲染,音乐的激越,光线的配合,龙套的忙碌,大将的台步直至亮相的一刹那;介绍《明湖居听书》中琴师、黑妞的高超技艺,最后白妞怎样让听众觉得“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的感受;讲述《琵琶行》的歌女“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奇特效果……讲述这些内容,让学生有一些较为具体的印象,以调动情绪,形成一个氛围,然后引出鹤立鸡群的白扬树,进而加以分析,学生就能在一种亢奋的情境中接受知识,高潮一经形成,竟可以维持到全课结束。在这种情境中,谈状物抒情的技法,谈象征的使用,谈句式,谈思想意义,都似高山流水,无阻无隔了。


同样是茅盾的文章,讲《风景谈》,则宜将高潮放到最后。六幅画面,似互不相干,形散而神聚,为明“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更伟大”之理,画面上出现的人依次为跋涉者、劳动者、革命者、革命青年、走过“天下最难走的路”之有志革命青年和革命青年战士。显然,作者的感情是递进的,因而高潮须逐步形成,教师只须稍加点拨,学生即可领悟。记得前几年教这一课,氛围形成之后,叫学生念“五月的北国”一段时,那高亢激昂的朗读声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物种起源〉导言》可谓枯燥之至,但对于这一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科学著述若等闲视之,显然是错误的。要调动情绪,须紧扣“科学家严谨的治学态度”,在遣词造句上大做文章,提出“任何发明创造都是备受艰难困苦的”,“科学从来都是不断完善的”,“实践出真知”,“严谨治学是科学工作者的美德”等命题,要求学生由此及彼,口头作文,就可以把学生的兴趣给调动起来,表达能力较强的学生便会侃侃而谈。高潮形成了,课后,学生可任选一题写成书面作文,这样,教学任务便完成了。


“导演”说


教师如同导演或教练,须记“授人以渔”。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越俎代庖与拔苗助长同样是愚蠢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教师便可以什么也不干了。适当的点拨,必要的示范,是必不可少的——就是那名导演给名演员说戏,有时也免不了要手舞足蹈,何况我们的对象是学生呢?


前几年,就曾有人极力吹捧过一节十分了不起的教改试验课。教师进教室,只说一句话:“今天上第×课,同学们看书。”于是静场,学生看书至下课。第二节课,教师问:“看懂没有?”有学生答:“不怎么懂。”曰:“继续理解。”于是又静场,下文便没有了。就是这样一堂谁都莫名其妙的课,竟然获得了“专家们”的交口称赞,认为老师充分调动了学生的学习积极性,参加听课的老师坐了两个钟头的冷板凳后也似悟禅机。我当时听了传达后就十分怀疑,教师究竟是干什么的?倘若将这样的教学模式推而广之,师生们都会迷惑:谁不能当语文教师,学生从教师那里究竟能得到什么?


虽然,“四十五分钟是我的”的提法不免有些霸道;但“每节课至少要给学生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活动”的宣言也值得商榷。依我看,还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为好。有的课不妨让学生活动四十分钟,但多数课恐怕要老师多活动活动,精“导”多“导”,学生才会“演”。例如讲北宋著名大词人柳永的《雨铃霖》,学生怎么用功也是弄不懂的。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十二个字而情景尽出,情语乎,景语乎,情景兼融之语乎?夏承焘先生尚须引经据典予以玩味,学生岂能消化理解?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看似平淡,实则精妙,韵味无穷。这些东西须经老师讲解,没有十来分钟恐怕是说不清的。


有时候,教师也要“演”,因为“演”本身就是“导”。例如培养学生有表情朗读一项,小学教师领读,始而“唱”,学生便“唱”;继而“读”,学生也就会读了。到初中,教师范读,学生模仿。到高中,教师若能有表情地朗读,学生自然能学到。学生“演”得如何,就反射出教师的“演技”。又如,教师敢于亲自“下水”,写几篇文章,耳濡目染,学生就容易上路;教师善于横向纵向联系,知识面广,兴趣广泛,学生就视野开扩,思维敏捷……所以,我始终主张,作为一个合格的语文教师,应该善“导”会“演”,充分发挥其主导作用,切实提高学生的读写能力,而不是做得相反。


以上谈了三个方面的问题,归结到一点:一个合格的语文教师,必须不断强化自己的知识结构以适应形势,逐步形成自己的教学风格以“传道受业解惑”,会“演”善“导”,身体力行,为全面提高语文教学质量,为培养能力型人才勤耕不辍,奋斗不息!


                                           


                                                    199011月)


 


 

【原创】也谈语文教学的“误区”

也谈语文教学的“误区”


——与成城同志商榷


【题记】这是1991年写的一篇小文章,当时我在一所中学教书,看到《中国青年报》成城文章《“二传手”取代了“主攻”》,似有些冲动,于是有了偏颇之说。后来搞教师培训,我不忘兜售“私货”,大概是出于礼貌,老师们好像还能接受。而今我想:语文教改几十年,我们仍然在探寻,摸索,实验,论证,并无定规定矩的;多媒体教学难以普及,粉笔还得管用,教师应该主导,师生互动不宜太过……斗胆贴上此文,请专家同仁不吝赐教。


 


在中学诸多学科之中,教法变化频率最高,改革最大,争论最多的莫过于语文课堂教学了。一节课结束,批评家蜂起,成败得失,众说纷纭;执教者有时会目瞪口呆,举步维艰。正好像一出戏,做观众何等轻松,评头品足,口若悬河,时而“原则”,时而“技法”,怎么说都有理。可做那“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演员是怎样的艰辛,如果缺乏自信,简直会乱了方寸,不知所之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语文教师可以说是最不好当的。


也许因为我是一名语文教师,对《中国青年报》1991128第三版上题为《“二传手”取代了“主攻”》一文就读得特别仔细。我惊奇地发现,我与作者成城同志的看法竟然迥乎不同。


在成城看来,这堂课只有五六分钟是成功的:一段音乐,一幅图画,一遍朗诵,而以下的讲解分析则均在“可惜”之列。如让他这位“二传手”执教,只须让学生直接与作品“神交”,他决不会扮演“李自清”、“张自清”之类的角色——他甚至可以把自己朗诵改为播放录音,相信“效果”会更好。这种看法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首先,作者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春》是初中一册教材。让一些由小学刚刚步入初中一年级的小朋友不经教师讲解指点,在并不理解课文思想内容,更不用说体味其意境的状况下,单凭一段音乐,一幅图画和一次朗诵便与大作家的名作“神交”,岂不有点滑稽?依我看,小朋友们能“形交”(原谅我生造词语)已难能可贵。须知,庖丁解牛,欲达“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之境也需三年之后,我们本人(包括成城先生在内),也是经过若干教师多年的指点,经过长年累月的积贮和探索,才敢于与朱自清先生的作品由“形交”逐步过渡到表浅的“神交”。由于文学鉴赏力差异性的客观存在,我至今也不敢妄言对先生的作品透彻理解,“神交”至极;我想作者也不敢夸此海口吧——从“认识论”的基本原理看,一个正确的认识并不是一次完成的,而且是永远不可以终结的。以《阿Q正传》为例,专家们尚且要读十次以上方可“神交”,初一的学生怎能在一节课内就与《春》“神交”?欲速则不达,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


诚然,这位青年教师的确讲得过多了一些,她不善于启发思维,没有激起学生精神上的极度亢奋,没有造成一个氛围……但是,精要的分析、恰当的点拨却不可废止。如前所述,她把自己对作品的理解交给学生,应该无可厚非,这对于学生阅读体味极有帮助。就记忆而言,理解了的东西难道不比生吞活剥更难以遗忘么?如果按成城同志的意见推衍一下,那么中外古今的作品也用不着分析,用不着搞什么名作欣赏之类的无用功,应该让读者自己去“神交”。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即使再艰深,也不用诠释分析,应该让读者们去啃,去嚼,去消化。大学教师就更不应该“喋喋不休”地“越俎代庖”,一切都由学生们自己来融会贯通,否则便大有“忘记了自己是‘二传手’”,而企图当“主攻”之嫌……但事实并不如此,《名作欣赏》颇有市场,并普遍受到读者好评;对马列主义经典著作的诠释讲解数量之多,已大大超过原著若干若干倍,读者们视之为登山拐杖。大学教师们仍然“喋喋不休”地讲解,甚至一首五言绝句,也要花费一节课的时间,但早该与作品“神交”的大学生们却偏偏爱听,甚至上瘾……由此看来,这位青年教师适当地讲解和分析绝没有错,只是她的讲解不够精当而已。至于学生中有人发出“真没劲”的小声嘀咕,也丝毫不足为怪;倘五六分钟后便让学生“神交”,学生中难道就不会有更多的人因莫名其妙而茫然四顾?


按成城同志的意见,成功的语文课只要让学生“神交”,只要对“精彩句段”——这个概念本身就具有模糊性——“一读再读”,教师们便可心安理得。因为他没有踏进“误区”,用不着愧疚;否则便是“越俎代庖”,否则便是“二传手”取代了“主攻”。我以为,不看对象地让学生在毫不理解的状态中被动地囫囵吞枣,才是语文教学真正的“误区”。权借“二传手”一用,“二传手”们传给学生的球应该能接好接,利于攻防,因而“主攻”们乐于接;倘一个劲地传怪球、刁球,多角度球,高难度球,“主攻”们不乐意接,“二传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199123


[附原文]


“二传手”取代了“主攻”


——谈语文教学的误区


 


 


一位青年语文教师,在讲授朱自清的散文《春》。


她先用录音机播放了一段“春”的乐曲,又在黑板展示了一篇“春”的画图。当学生的情绪沉浸在欢乐柔美的春意中时,她朗诵了《春》的课文。


这几项活动只用了五六分钟,学生们现出欣喜,精神亢奋,情不自禁地等待这颇有新意的一课。倘若教师此后的教授得当,这节课一定会让学生得到充分的美的享受,受到语文教学的涵养熏陶。


可惜的是,像语文课堂上经常出现的情景一样,这位青年教师也难以脱出陈套:她旋即把教学引进了冗长乏味的课文分析之中。朱自清散文的优美不再有时间被咀嚼体味,而代之以教师逐句逐段的分析的笔记。黑板上出现了“总的写春回大地:山、水、太阳、盼春;绘春:春草,嫩绿、由点——面。春花,竞相开放,由静——动。春雨,细密,由景——人。迎春:一年之计在于春——中心……”


学生忙着抄记,一篇优美的课文竟然变成了毫无兴致可言的手笔之劳,有的学生开始打呵欠;“真没劲!”一位学生小声嘀咕。


显然,语文教学在这里因为因循的教法而步入误区。丰富生动的形象思维被灰色干瘪的逻辑思维所代替。教师也提问学生,“这一段说明什么那一段说明什么”,但学生的答案必须符合教师的备课笔记——那备课笔记又是根据教学参考资料在“集体”备课中被规定好了的;这种“入我彀中”的问答很快变成了学生随着教师的“引导”而对教师的精神的一种揣摸和领会。说来有点滑稽,学生答问有点像猜谜——他们得悟出老师希望他们说什么而不说什么。一篇完整优美的散文迅速被肢解得支离破碎,学生对课文的美好印象已为这繁琐细致的讲解所模糊,直到“难得胡涂”的境界,老师仍不罢休……


教师的教学本来应该在课文结构和学生的认识结构间架起桥梁,打一个蹩脚的比方,充其量教师是一个“二传手”,他应该让原文——精彩优美的文学瑰宝直接地更多地与学生去“神交”。而此刻,那喋喋不休不辞劳苦的“二传手”却越俎代庖,取代了“主攻”位置;学生已然不是在聆听朱自清,而是受教于李自清、张自清、王自清、赵自清……输入学生耳鼓的信息,与原文相比,恐怕是有相当的距离。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这些脍炙人口的名句,朗朗上口、铿锵有力。真可惜,没有让同学们去好好地一读再读,去领会,去体味。课堂宝贵的时间,绝大部分都被我们的“二传手”占据了。


 


                                     ——《中国青年报》19911283


 

【原创】穷形尽相 寓悲于美

穷形尽相 寓悲于美


 ——浅谈刘兰芝形象之塑造


   


脍炙人口的古今绝唱《孔雀东南飞》,以其深刻的思想意义和高超的艺术技法,在我国古代叙事诗作品中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它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封建家庭爱情悲剧的全过程,从而有力地鞭挞了封建礼教的罪恶。它成功地塑造了几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的艺术形象,予后代文人以丰厚的启迪。千百年来,那如诉如泣的悲剧,不但可使“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而且曾激起若干身受封建礼教毒害的旧中国底层劳动妇女的强烈共鸣。那凄楚动人的故事,文人们自然滚瓜烂熟,就连目不识丁的劳动者也几乎妇孺皆知。


诚然,这种艺术效果的获得与特定的社会环境、曲折的故事情节及众多的人物活动等不无关系,但对主人公刘兰芝“这个”艺术典型的成功刻划才是根本原因所在。如果说,崔莺莺、林黛玉、祥林嫂、朱丽叶、安娜·卡列尼娜等女性形象堪为古今中外不同历史时期的艺术典型的话,那么,作为一个敢于同命运抗争,敢于向封建礼教宣战的不朽典型,刘兰芝完全是当之无愧的。


她才貌双全,几乎集中了妇女的全部优点:“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可谓聪颖过人,无所不通;她“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可知貌美色绝,百里挑一;她“昼夜勤作息”,“三日断五匹”,“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勤劳能干,手巧心灵;她无偏斜之行,无犯上之语;她忍辱负重,不望恩宠,只愿“供养卒大恩”;明明为焦母无理驱遣,非但不计前怨,临行时还念念不忘曾百般虐待刁难过她的婆母,再三叮咛小姑“好自相扶将”,实在是集贤惠与善良于一身的好媳妇。至于她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则更是随处可见,不胜枚举……像这样的女子应该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焦母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左右不如意,非要儿子休掉不可。无中生有地张扬“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声色俱厉地向懦弱无能、缺少刚性的儿子宣称“吾己失恩义,会不相从许”——在“以孝治天下”的封建社会里,父母之命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于是,一出由封建家长亲手导演的爱情悲剧便拉开了序幕,并恶性发展, 以至于愈演愈烈,致使兰芝夫妇双双殉情,饮恨弃世!读完全诗,谁不为美丽善良的刘兰芝的不幸遭遇掬一捧同情之泪?谁能否认这种同情是以作品穷形尽相地描写兰芝的美为基础的?


然而,仅仅把刘兰芝看成一个才貌双全的小家碧玉是很不够的。必须看到,她同时还是一个性格倔强、敢于同恶势力斗争并不乏斗争策略的刚烈女子——威武不屈是她“美”的另一个重要方面。焦母“久怀忿”,赶她出门,欲为儿子求东家之女;兄长见利忘义,视胞妹如商品,冀攀龙附凤,竟逼其改嫁;丈夫不明真相,不惜当面挖苦讽刺,无异于雪上加霜……处在这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之中,权衡利弊之后,完全可能作如下选择:既然太守家一再提亲许愿,过门之后便可腰缠万贯,奴婢成群,何不顺水推舟,皆大欢喜?但对爱情忠贞不二的刘兰芝并不为荣华富贵所惑,亦不为威逼强压所屈,她坚定地采取了另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态度:对焦母的无端指责,她不计较,毅然暂回娘家另寻出路;对“性行暴如雷”的兄长的威逼则虚意应允以投其所好,赢得时间再求万全之策;对丈夫的误解虽如万箭穿心,却仅以“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作答,一切尽蕴其中……不难看出,她是一个痴情的女子,但同时又是一位有心计、有斗争策略的少妇。这里有一个“三部曲”:当焦母无端驱遣她时,情知无可挽回,反而安慰丈夫:“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主动要求“及时相遣归”——这是她勇敢地向封建礼教第一次宣战。回家后,面对大小官员的频频提亲,她先是通过母亲婉言谢绝,后是以退为进,出乎意料地表明“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以对付那蛮不讲理的阿兄,这样一来,阿兄只顾乐不可支地做他的荣华梦,自然对兰芝完全失去了必要的警觉和提防——兰芝的表面允诺与内心反叛绝非头脑简单而又利欲薰心的“仁兄”所能料想——这是她斗争的第二步。最后,在锣鼓喧天,水陆并进的迎亲队伍到来之前,在她与焦仲卿诀别之后,毅然决然地“举身赴清池”,以死向封建礼教最后挑战。三部曲“层次分明地显示了刘兰芝的另一种“美”的内涵,给读者以审美的愉悦。


毫无疑问,《孔雀东南飞》是一曲悲剧,而刘兰芝是悲剧的主人。在刘兰芝身上,我们看到了在美学中通常所论及的悲壮美与崇高美的和谐统一。它不是向我们展示出黑暗、苦难、恐怖和死亡,而是通过悲反射美,通过苦难显示崇高,通过毁灭展示希望,给人以特殊的审美愉悦:即如黑格尔所言,“借以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感情得到陶冶”。应该说,这就是用寓悲于美的技法塑造刘兰芝“这个”艺术典型的精髓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诗中对刘兰芝再适的场面描写:太守家的迎亲队伍水陆并进,金车玉轮,龙舟凤舫,煞是气派;太守家门庭若市,宾客如云;为迎娶,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不惜重金,不嫌路遥……何其排场,何其壮观,这哪是迎弃妇,分明是娶新娘——尽管有学者考证汉代是允许妇女再嫁的,但为夫家所遣毕竟声名狼藉、低人一等,太守却不以为然,仍大操大办。仔细咀嚼品味,乃知并非闲笔,其中颇蕴深意:一则表明兰芝身价不凡,从而反衬出焦母之蛮横;一则表现兰芝不为富贵荣华所惑,以旌其节操之高尚;一则可与“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之凄清殉情的情景形成强烈的对比,更进一步地增强悲剧效果;同时也为表现兰芝性格之刚烈作了铺垫……可谓“一石数鸟”,是寓悲于美地塑造兰芝“这个”艺术形象的绝好陪笔。


寓悲于美,愈美则愈悲,愈悲亦愈美,两者相得益彰。刘兰芝这个“兼融身体健美、精神丰富和道德纯洁于一身”的艺术形象的塑造是具有不朽意义的。


 


                                                       19945月)

【原创】谈《人生识字胡涂始》之时空观

谈《人生识字胡涂始》之时空观


 


 


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如果不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结合彼时彼地的实际情况来分析研究,准会食而不化,这就是鉴赏文学作品必须具备时空观的道理所在。而学习鲁迅著作,更需要随时有一个准确的时空概念——他的作品也并不是全部能跨时空的。了解鲁迅对张春桥可耻行径的深恶痛绝,了解30年代文艺界两条路线的激烈斗争,读《三月的租界》才能体味其深刻的社会意义;把握住辛亥革命严重脱离人民群众的现实情况,读《阿Q正传》、《风波》、《药》等小说,方悟“醉翁之意不在酒”之真旨;《拿来主义》何以用鱼翅、鸦片、烟枪、烟灯及姨太太为喻,陈西滢们又怎么成了“叭儿狗”,不结合当时的斗争实际和社会环境,似也颇有些令人费解。《人生识字胡涂始》则更不易清楚,倘若离开彼时彼地的实际,即使读上七八遍,也会让人如坠雾海,胡涂不已。鉴于目前中学文言文去留问题正在争执不休的现实情况,说不定也有人会捧出某些论据而极力主张废止文言文教学,以免“戕害青年”的。


看来,为让学生学习本文不至于胡涂,首先必须交代30年代文化界掀起的一股复古主义思潮的严重恶果。当时有人妄图引导青年埋头死读古文,滥用古语,脱离社会的观实斗争,以此阻碍文艺大众化运动的发展,这是一场严酷的两条路线的尖锐斗争。鲁迅曾敏锐地指出:“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为生存、为发展,当然只能“舍掉古文”,别无选择!更何况当时青年们已被古文弄得晕晕乎乎,头重脚轻了:成天只是摇头晃脑地死读书,不求其解;写起文章来,满纸废话,牛头不对马嘴;论起现状来,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在这样严峻的现实面前,矫枉必须过正,若不猛击一掌,陈以罪状,晓以利害,被戕害之青年必难清醒,别有用心者亦无以显其狰狞。故鲁迅先生几乎使用了极端的手法,讽刺,挖苦,否定了古文,规劝青年们不要钻进故纸堆里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反对青年学古文,而对古代文学遗产采取虚无主义态度。当时那样写,只是为了斗争的需要,为了青年,为了未来——这就是学习本文所应具有的时空观。


随着时代的前进和社会的发展,彼时彼地适用的观点,此时此地却未必可行——这是另一个意义的时空观。不认识这一点,同样会令人食之不化。由于今天我们没有要求学生一味埋头于古文,学生们学习古文的目的是为弘扬民族文化,古为今用,学习的内容是古文中之精华,这种能让学生拓展知识,吸取营养的学习借鉴与三十年代某些人为复古而令青年们生吞活剥的死读书是绝不可相提并论的。所以,我们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导青年学习古文,何可废弃?就以《左传》、《庄子》、《古文观止》而言,则其中的“鱼翅”又何尝少?《左传》诸篇,史料之翔实真切,叙事之委婉详尽,情节之曲折生动,人物之神情各异,语言之简炼精妙,历来为文史家们交口称誉;《庄子》诸篇,“其文则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鲁迅语),早就为散文家们所珍爱;至于《古文观止》,则更是集明代溯至先秦优秀散文之大成,令人百读不厌……这些作品对学生的思想陶冶、知识拓展,写作水平提高均有裨益。除此而外,那浩如烟海的古代文学作品都可以让学生去浏览,吸取。这些作品也大都在学生“能懂,该问,或可取”的范围,只要有教师适当指导,是断不至于把青年的脑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诗人彼特拉克有一句名言:“书籍使一些人博学多识,但也使一些食而不化的人疯疯癫癫。”只要我们食之能化,就可以博学多识,又何以会疯疯癫癫到像读了《安娜·卡列尼娜》的那位北京女大学生那样穿着晚礼服投河自尽?同样,如果我们能以正确的时空观来阅读理解《人生识字胡涂始》,就不会因噎废食,废弃古文,否则,恐怕又会出现新的胡涂。


 


                                              19902月)    


 

【原创】《雄关赋》的构思与升华

《雄关赋》的构思与升华


 


   《雄关赋》是峻青同志近期创作的一篇优美的抒情散文,它抒发了作者真挚而炽烈的爱国之情。构思新颖别致,格调高昂稳健,文辞优美传神,寓情于景,寓意于物。同《秋色赋》一样,令人遐思,给人鼓舞,催人奋发,予人力量,的确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名篇。


我们曾读过许多赞叹泰山的传世之作:姚鼐的《登泰山记》,用简洁凝炼的文字,紧扣冬令特征,抓住在顶峰观日出的主要活动,生动地描绘了泰山的位置、形势和它的壮观胜景,几百年来,为人们交口称誉;杨朔的《泰山极顶》,则以登泰山欲观日出而不能却又失而复得之感受,抒发了自己对人民共和国的赞美之情;李健吾独不然,他大肆渲染雨天登泰山的一路艰辛,淋漓尽致,有苦有乐,令人耳目一新;而《泰山的丰碑》更另辟蹊径,甩开观日出,上十八盘,登玉皇顶这些为人们所熟知的内容,以文人墨客,帝王将相们在泰山上刻碑撰文,写诗作画,封禅礼拜为衬,极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默默无闻的劳动人民:“当你走上了刻着人字形的青石板拾级而上时,你是否想到,这些看来并不美丽的平常的青石板及刻青石板的劳动者,他们才是泰山真正的丰碑!


看来,要写泰山,还大有材料可用,亦颇有蹊径可辟的。关键就看你如何构思。


写山海关也是如此。古往今来,咏叹者不知其数,传世之作也不乏累累。面对这庄严肃穆、威武雄壮的山海关,着意描绘其雄姿、其造型,铺叙其结构特征,写巧夺天工之妙,抒仰慕崇敬之情,抑或谈它的历史、现状……都有拾人牙慧之嫌。峻青同志匠心独运,熔历史与现实于一炉,上下纵横,在着力描绘山海关雄奇之后,笔锋一转,对“天下第一关”质疑:“谁道雄关似铁?”“说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何谓固若金汤?”从而提出“信念是最坚固的雄关”这一命题,大有石破天惊之势!既未贬抑为人们所仰慕的气势磅礴的雄关,又极赞了心中的雄关,使主题大大升华。可谓水到渠成,令人叹为观止!作品恰似一支威武雄奇的交响乐,给人以振奋和力量!


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抒情散文主题升华的问题。历来的文学大家们已经给我们作了许多示范:《秋色赋》揭示了“春风秋雨”“春华秋实”的辩证关系,《海市》向我们展示了一幅现实中渔民幸福生活与那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的对照画面,《花城》则把如花似锦的“十里花街一城春”的广州春节前后的狂欢与全国人民的幸福欢乐顺连起来,喻示我们的人民就是生活在花的海洋之中……多读几篇,仔细体味揣摩,学生们也能仿效作家的神来之笔。一个学生的《桂花赋》中就有一句:“这馥郁、这金黄,这古树、这绿荫,不由得使我想起了我们这伟大而古老的民族,勤劳而淳厚的人民,她的每一个成员,她的无私的奉献……”   


为了加深对《雄关赋》的构思与主题升华的理解,我们不妨用冰心的《樱花赞》与之对照,看这两个风格不同的作家状物抒情的异曲同工之妙。峻青示“信念才是真正的雄关”,冰心表“和平、友谊是开不败的樱花”,前者由影而像而型,后者由面而点而体,确实值得我们仔细玩味:


 






















篇目


抒情线索


段落层次(形)


中心旨意(神)


写作特色






 



思慕中的雄关:惝恍迷离


(影)     


眼前的雄关:  气势磅礴


(像)     


心中的雄关:  固若金汤


(型)    


信念才是真


正的雄关


构思新颖虚实有致


托物咏怀大气磅礴






 



日本的樱花:遍及全国


(面)   


金泽的樱花:华光四射


(点)    


心中的樱花:永不凋谢


(体)      


和平友谊乃是最美的樱花


点面结合天衣无缝


情景相生细腻清雅


 


尽管两位作家写作手法不尽相同,状物对象各异,但其构思与升华却使用了几乎相同的技法——这种表面看来似乎有些近乎于“三段式”的推进不但不令人感到枯燥、单调、呆板,相反,竟可使读者“官知止而神欲行”,以至于“三日不知肉味”。


如果说构思新颖与主题升华的精妙有怎样的艺术魅力,其魅力就在于此。


《雄关赋》正是这样一篇优秀的散文。


                                                    198910月)


 


 


 

【原创】尺短寸长 相得益彰

尺短寸长 相得益彰


——关于中学教师在高校兼课的思考


 


现在人才流通,跨行业、多渠道地求职就业,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对祖国建设有利,只要能在人生坐标上找到实现自己价值的位置就行。在这个问题上,一方面固然要靠“人才”们自举自荐,勇于推销自己;但另一方面,用人单位善于发现“人才”,大胆破格地使用他们,则显得格外重要。零陵师专中文系和成教部近年来聘请本市中学语文骨干教师兼任《中学语文教学法》和初中教师继续教育某些课程的教学并获得学员们称誉这一事实使我们认识到:中学教师在知识结构、专业化的深广程度及对门类科目的整体把握和寻幽探微等方面虽然不如大学教师,但他们在师范院校担任某些课程的教学却有不少优势。这种看似越俎代庖的劳动既顺应了当代人才流通的潮流,又能给大学生们以更多的可操作的技能,其受欢迎的程度有时可能超过一些大学教师的执教;而师范院校科系领导能不拘一格地“引进”中学各科教学经验丰富的骨干教师担任相关科目的教学,也给这些教师以施展才华,人尽其才的机会。而进一步思考是,这种“引进”会给大学教师一种“鹿苑中来了狼”的紧迫感,能增进竞争机制,以形成良性循环,于高校教育、于大学生均非常有益。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倘以尺寸合而用之,岂不相得益彰?


师范院校是培养师资的学校,多数毕业生将从事中等教育事业。现在的情况是,学生们虽然通过大学阶段几年的提高深造,曾系统地学过“教学法”等课程,但真正能在中学讲台上得心应手、挥洒自如者却为数不多,多数人则力不从心,事倍功半。他们总觉得学过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好像在大学阶段学的是“屠龙之技”,因而陷入“二难”。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就课堂艺术而言,与大学教育的某些老师“空对空”的纯理论的教学模式不无关系。如讲《中学语文教学法》,一般地说,多数大学教师对初高中语文教材并不很熟悉,对青少年生理、心理特点也缺乏实体研究,对课堂教学的具体操作、对中学语文教改教研的动态又比较陌生,故尔他们也只能从理论上予以阐述、引申、归纳、总结,偶尔举一两个例子加以佐证,却又常常给人以单薄板滞之感。诚然,大学生们有一两个月的“实习期”,他们有机会接触到具体的教材和活生生的教育对象,也能得到中学教师的指点,但为时已晚。何况,有些指点,因与大学教师的讲授相去几许,甚至大相径庭而令学生们困惑不已。故尔毕业后,他们还得艰难跋涉方可“走出沼泽”也就不足为怪了。如果“引进”中学教师讲授《中学语文教学法》,情况定然不同。优秀的中学语文教师对初高中语文教材几乎了如指掌,对中学生的生理、心理特点有所研究,他们有“一线”实践的丰富经验,有自己的“代表课”,同时也不乏理论的探求,他们能捕捉中学语文教学的最新信息和动态,而在推行素质教育的今天,他们还能将阅读与写作、课内与课外、口头与书面(表达)有机地结合起来,直接给大学生们以营养和榜样。可言传,可身教,可示范,可答疑,非常实在、直观,能为未来的园丁们在百花园中耕耘带来更多的实惠。这里不妨举两个例子:


前几年,曾有一位中学语文教师应邀带着他的学生们为零陵师专中文系大二的学生演示了一节“快速作文”指导课。当堂命题,当堂交卷,当堂评改,令大学生们眼界大开,为之啧啧。发人深思的是,几年后,这些已为人师的青年竟然还记得那节课,还提起那节课给他们的营养。


去年暑假,一位中学特级教师为参加继续教育的初中语文教师讲授《语文教育心理研究》,他对省编教材大胆取舍,结合自己几十年来的教学经验和教学实践,重新编写讲义,重实践,重操作,重体会,重探究,这种“拿来主义”的讲授受到全市参加继续教育的老师们一致好评。


看来,聘请中学语文教师在师范院校讲授《中学语文教学法》是以寸之长补尺之短的可行之举。文史类其它专业可否效法?数理呢?当然,这里有两个条件必须加以限制:一是这些教师必须是出类拔萃的,一是他们也只能在一两门相关学科中就任


             


                                        20004月于零陵师专中文系)


 

【原创】城市别致 文章亦别致

城市别致  文章亦别致


——《威尼斯》赏析


 


朱自清先生《欧游杂记》中的《威尼斯》,虽不像《荷塘月色》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样脍炙人口,却也不同凡响。她融古典美与现代美于一体,集自然美与艺术美于一身,无论在结构、语言、修辞、标点和结尾等的处理上都显得那样摇曳多姿,与众不同。掩卷之余,不禁惊诧于她的“别致”了。


一般游记,往往采用“移步换形”的方法铺叙描写,结构全文:或纵,或横,或曲径通幽,或单刀直入;而《威尼斯》却别具一格。她是经纬分明的,也是点面结合的;她是先总后分的——以“威尼斯是一个别致地方”统领全文,以穷形尽相的描写极现其“别致”,同时,她又是并列层进的——实而虚,形而神,景而情,逐步推进,给人以美的享受。这种多层次的结构方式可谓兼百家之长而各去其短,荟众法之萃而巧避其顿,令人叹为观止。例如作者选取威尼斯的中心和象征的圣马克方场作为观察点来介绍这个别致的城市,先站到钟楼上去,通过俯视、远眺、环顾乃至于神遇,分别描绘那“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的“水天相接,一片茫茫”的水中之城,以及圣马克堂、公爷府、运河、佛拉利堂、公园的迷人景观,极有特色。作者似以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为圆心,以目力所及为半径,无所不包地完成了这一立体封闭图形的轨迹。目视而外,兼以神遇,则其历史之绵长悠远,其建筑之古朴典雅,其装饰之庄严华妙,其意境之神奇空灵,在作者笔下,淋漓尽致,妙不可言,更有一番驰魂夺魄之神力!这威尼斯简直是诗与画和谐统一的仙境,情与景水乳交融的乐园,大有令人油然而生会当亲临,一睹丰姿的强烈愿望——这是传统的“移步换形”之法所构制的文章无法企及的。


“口语化,叙述和描写用的都是朴素、自然、亲切的现代口语”,诚然是不错的,不可忽视的是,先生在选词造句方面又另有一番巧趣。文中有些词,如“华妙”、“典丽”、“伟丽”、“斩截等,《现代汉语词典》上是找不到的,但并不给人以“生造除自己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的感觉。因为这组词都可以用分解法加以诠释。“华妙”即华美精妙,“斩截”乃斩钉截铁,在文章中有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之意。于此可见,这些新鲜活泼的新词的选用,不但可使读者产生一种凝炼、形象的直感,还能发展读者的形象思维,驰骋纵横。


至于修辞,先生擅长于用“通感”手法表难表之情,达难达之意,是有口皆碑的。本文多次使用了这样的辞格,同样收到了出神入化的艺术效果:“这方场的建筑,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一句,化视觉为听觉,通于“和谐协调”。“在微微摇摆的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中的“酽”,本指颜色深,诉诸视觉,或指味道浓,诉诸味觉,在文中却用于形容歌女的绕梁数载而不绝的优美歌声,诉诸听觉,通于“纯正、浓郁、甜润、有韵味”。——这些互感共觉的辞格的选用实在是恰到好处。


除此而外,作者以动写静、化静为动的手法在特定的语境中给读者的感受也是韵味无穷的。如整个城市“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着”一句,大有令人如醉如痴、飘飘欲仙之感;形容“圣处女升天图”用“全幅气韵流动,如风行水上”,则极赞了著名画家铁沁的鬼斧神工,给人以仙女下凡之错觉……这些精彩的描写又何尝不是先生的鬼斧神工呢?


本文较多地使用了分号。在作者的笔下,它身兼数职,自由活泼地穿行于各种类型的复句之间,充分显示出自己非凡的语法功能。事实上,作为一个较长停顿的符号,早在30年代(甚至更早),已是复句中任何一种关系的停顿标志。最近,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和新闻出版署修订发布的《标点符号用法》中也明确指出:“有时,在非并列关系的多重复句内也用分号。”——朱自清先生早就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示范!试举之则有:


1.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表解说)


2.轮船象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哪儿都去。(表并列)


3.这里没有煤烟,天空干干净净;在温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是透明的。(表补充)


4.……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表总分)


5.丁陶莱陀的大画“乐园”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表转折)


最后谈谈结尾。游记一类的文章,通常是以赞美、感叹收束全文,但本文却一反常例,出人意料地在“刷色”之后戛然而止,令人不得其解,好像失之平淡,仿佛少了韵律。可是细加琢磨,却又能悟其独运之匠心:威尼斯作为一个文化艺术之城,甚至连玻璃器皿、刻花皮件、大理石小雕像等,都能享誉宇内,更何况大件名作呢?满眼珍奇,无可穷尽。想知道得更多吗?百闻不如一见,就请你来威尼斯观赏个够吧——这个别致的结尾,与碧野的《天山景物记》之结尾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均已达“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之境。只不过前者为暗示,比较含蓄;后者是明说,十分显露而已。

【原创】叙议各别 相映成趣

叙议各别  相映成趣


——《游褒禅山记》《石钟山记》之比较


 


王安石与苏东坡均为宋代文坛的巨擘。就散文而言,王安石比较注重理论的说服力,立意超卓,行文雄健峭拔,有较强的概括力和逻辑性,充分显示了一个“中国11世纪时的改革家”(列宁《修改工人政党的土地纲领》)的思想深度和辩证力量。他的散文虽然常常给人以艺术感染力较弱的感觉,但这丝毫也动摇不了他在我国古典散文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苏东坡则相反,他的散文如波澜迭出,变化无穷,无论什么样的题材,在他的笔下都表达得新鲜贴切而又明白晓畅,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由于他阅历丰富,知识渊博,故能突破前人在文章方面的种种限制,自由而准确地表达他所要表达的意境,同时也不乏精当的议辩,充分显示出这位通才的博大精深,故尔为历代文人学士所推崇,甚至被当作应举士子们的敲门砖:“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足见苏文影响之大,地位之高。


《游褒禅山记》和《石钟山记》虽不是王安石和苏东坡的散文代表作,但通过比较,却不难体味他们各自的风格特色,用“嚼之如饴,芳香溢口”来形容这种享受,恐怕是丝毫也不夸张的。


宏观地看,两文都是夹叙夹议的佳作名篇,都分别阐明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道理,哲理性很强。前者侧重于议,旨在“务为有补于世”,作者借游褒禅山之前后洞谈学子们应“深思慎取”的道理,在布局方面,游洞为谈“秘诀”作证,“秘诀”则为论“深思慎取”奠基,环环相扣,层层深入,先分说后归纳,先具体而后抽象,思想深刻,语言精妙,已辟山水游记笔法之一径;后者则着力于叙,以“疑”发端,依“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行文,详细叙述了作者夜游石钟山的全过程,尽其摹形摹色摹声之能事,给人以亲临其境之感,或惊或恐,且喜且愕,别有一番情趣。


就立意而言,临川先生作为一个政治家,他的观点简直无懈可击,并可给人以有益的启迪和深沉的思考。如果说,欲览“非常之观”,“志、力、物”三者缺一不可的话,那么,“事业的成功=坚强的意志+充足的体力+必要的物资条件”这一公式便可轻而易举地导出;这与爱因斯坦著名的“A=X+Y+Z”又何其相似?稍加点拨,学生们也可因顿悟而“发明”新的“A=X+Y+Z”的公式并加以推导、论证。这里不必举出实例。我只试图指出一个问题:作者并不企望他的读者“有所感”,而只希望读者们“有所悟”罢了。无怪乎有评论家认为,《游褒禅山记》实际上是一篇说理文章,看来不无道理。


作为文学家的苏大学士,他在文章中虽也说了一个道理,并且还无情地“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然而其认识却未必全面,也实在经不起时空的检验。从现代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石钟山乃由中石炭纪的石灰岩所构成,具有“绉、透、瘦、漏、丑”等特点,故而千姿百态。当水位达到一定高度时,凭借风力微波而发声;当水位低落时,又可见其形。石钟山当因形声兼备而得名。东坡先生夜访石钟山正值旺水季节,只能适其门而未可入其室,怎见其形?他亦同样不肯放下架子请教于渔工水师,焉得其实?但这位曾因自恃其才妄批“吹落黄花遍地金”而被拗相公教训一顿后颇有些与老师相比自愧弗如之感的饱学之士,为不再重蹈覆辙,进行实地考察,以目见耳闻为据,得出当时比较客观正确的结论,已是十分难能可贵。至于他知其一不知其二,叹郦笑渤,虽然还不够“深思慎取”,似仍有过于自信、武断之嫌,但由于全文挥洒自如,刻意求工,“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故历来的文章家们很少在鸡蛋里挑骨头。也许正是这白璧微瑕,恰恰给人们更多的启发和思考——假如有下面一组命题,要求学生结合《石钟山记》练笔,则学生们一定会大有用武之地:


1、谈“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2、科学是不断发展完善的


3、昨天·今天·明天


   ——兼议认识的渐进性


4、“疑”与“知”


5、实践出真知


6、从苏东坡的“笑”说开去


值得一提的是,《石钟山记》几乎便是《游褒禅山记》观点的印证,两文似有密不可分的内在联系:石钟山亦人间的“非常之观”,大学士不畏险远,当“舟人大恐”之时,他并不“随以怠”,而是勇敢地“徐而察之”,终于找到了在当时看来是石钟山命名的真正原因的确凿证据,这位当年为王丞相三难的苏学士终于从老师那里领悟到“深思慎取”的真谛,并尝到了甜头,难道是偶然的吗?


看来,只要将两文稍加比较,便会让人觉得妙趣无穷。如两文各以一实词立骨:前文曰“悟”,后文曰“疑”。两文各有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用法灵活多变的虚词:前文是“其”,后文是“而”。两文都分别阐明了一个道理,两文都体现了作者各自的艺术风格……凡此种种,实在让人玩赏不已。

【原创】见微知著 涉浅悟深

 





微知著 涉浅悟深


 


 


 


­——鲁迅小说细节描写探胜


 


湖南/吴同和


 




 


    细节描写是指文艺作品中对人物某些细小的举止行动或对细微事件的描写,它可以写行动、语言、肖像、心理,也可以写场面或景物。很多作家在构思小说(尤其是短篇)时,都把寻觅细节作为一项重要工作。李准说过:“写一篇短篇小说,手里有那么几个硬邦邦的细节,心里就踏实了。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则更进一步指出:“没有细节,没有具体描写,就没有艺术形象。任何主题具有伟大意义的作品,总是和那些能够充分刻画人物和适当地展开情节的具有独特性的细节描写相结合的。”由此可知,细节描写在小说创作中举足轻重,不可等闲视之。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在鉴赏小说时,尽可能地穷尽其细节的全部内涵,咀嚼、体味作家寻觅、选用“那么几个硬邦邦的细节”来刻画人物,表现主题的匠心,对于指导学生理解作品的思想意义,培养学生的审美能力颇有裨益。而仔细品味中学教材鲁迅小说部分细节,则可给学生以见微知著,涉浅悟深之感,进而悟得先生思想之深邃,技法之高超。


被誉为“超浓缩、跨时空”的《孔乙己》中的孔乙己的行动描写给读者的印象特别深刻。请看这个受封建科举制度毒害极深的穷困潦倒而又死要面子的“失败了的丁举人”几个手部动作:


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


孔乙己……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台上写字……


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


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


随着情节的发展,这几个细节也就集中地完成了孔乙己的全部性格:一个“排”字,既有炫耀自己不同于短衣帮们的读书人的某种清高之用心,又有忠厚老实的善良本性之外露,无怪乎这个好吃懒做、迂腐不堪的穷书生有时也敢在众人面前露出“不屑置辩”的神色;然而,一个“摸”字,却极现其困窘,何况“九文大钱”巳减为“四文”,此时的孔乙己的确是斯文扫地,再也不顾脸面了。但从整体来看,他是一个善良忠厚并对自己那可怜的一知半解的学问津津乐道的人,所以,一听到小伙计言及读书,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卖弄起来:敲柜台,用指甲蘸酒,欲教伙计写字……请特别注意“长指甲”这个细节,好吃懒做之人,连衣着都不整洁,何暇而把指甲修剪干净?宽厚善良的长者,在如此窘迫的境况中,仍念念不忘以指代笔“授业”,难道不是一种美好品德的表现?贪酒如命的穷秀才用指甲蘸酒,岂不更其经济合算?联系到下面用长手指罩住那有限的几颗茴香豆等动作来看,这指甲的功能可谓是发挥以尽,与孔乙己其人其事何等的协调统一。如果换成“短指甲”,则不谐远甚矣!至于小说最后提到孔乙己满手是泥,用手走来这一细节,则更具有摄人心魄的悲剧力量。他的手最后竟返祖为足的可怕事实说明他已经“异化”为非人,他连人直立走路这一自然质都不复存在,只好像动物一般用四肢爬行!从美学角度看,这最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孔乙己以手代足的形象给人一种特殊的审美感受:即在愉悦之中产生一种痛苦之感,并使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撼。车尔尼雪夫斯基说得好:“悲剧是人的苦难和死亡。这苦难或死亡即使不显出任何无限强大或不可战胜的力量,也已经完全足够使我们充满恐怖和同情。”而孔乙己的悲剧则仅从对手部的描写便能让读者充分体味,足见鲁迅先生细节选用之精妙。


对于另一种类型的悲剧人物祥林嫂的“异化”,鲁迅先生也许更注重其肖像的描摹。事实上,写一个在旧社会受四条绳索捆绑的从坚强不屈的奋争、反抗、憧憬到接二连三地受挫、失败,以至于精神支柱彻底崩溃,最终被黑暗吞噬的底层劳动妇女,面容的变化便是最好的见证。祥林嫂两次到鲁镇,始而“脸色青黄,但两颊都还是红的”,继而“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而临死前的她,“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最后这个细节用否定之否定的手法极写了祥林嫂的不幸,她竟然“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可谓物极必反!虽然从形体上看,她仍两脚直立行走,没有像孔乙己那样四肢爬行;可是她的“异化”较之孔乙己更深一层,因而也就更发人深思:她不但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特质的“七情六欲”,如作出类似摸出几个铜板换一碗酒喝的下意识动作,甚至连动物的基本特质也消褪殆尽,唯一可证明她一息尚存的只有“眼珠间或一轮”……否则,她只是一个静止的无生命意义的“物”,其深刻的典型意义和强烈的悲剧效果就在细节的描写中得以实现。我们不得不惊叹鲁迅先生摹状的高明!


以辛亥革命失败为背景的描写华夏两家悲剧的著名小说《药》中有不少细节历来脍炙人口,但很少有人把第四部分的场景描写列入其中而加以分析。殊不知,正是这一细节,将小说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对于“枯草”、“铜丝”、“发抖”等细节,读者易于理解:清明乃季春,照理说即使没有万紫千红,也该春风习人,江南遍绿,可这时天气却分外寒冷,草木竟未萌苏。一个“枯”字,极染气氛之悲凄,而有如铜丝的颤声则更令人毛骨悚然。但“乌鸦铁铸一般站着”这个细节究竟作何解释呢?总不是为表现其坚强孔武吧!细加品味,便可发现:


其一,与枯草、寒风、颤声、坟场等场景相谐,加浓了春天的“秋色”,如果说“枯藤老树昏鸦”之鸦鸣为抒发游子“断肠人在天涯”的感喟的话,那么,这“铁铸一般站着”的乌鸦无疑是为极力表现坟场的悲凄和恐怖,渲染现实社会的浓黑悲凉。


其二,乌鸦历来被认为是黑暗与不祥的代称。结合作品时代背景与社会环境,它“铁铸一般站着”,不难使人们想到反动势力的顽固与嚣张;而“乌鸦却把高枝占”的残酷现实则让读者联想到辛亥革命不彻底所导致的惨重悲剧——这正是鲁迅先生“最清醒的现实主义”的充分体现。


其三,至于作品最后写“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的细节,则将“乌鸦”们之得势的骄矜与两位不觉悟的老妈妈的麻木、沮丧甚至“羞愧”的心态进行对比,形成强烈的反差,从而揭示当时愚弱国民的魂灵,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意。


其四,从情景相生的角度分析,这段景物描写,特别是对乌鸦的描摹,寄托了鲁迅先生一种更为深沉的感情:如同他在《纪念刘和珍君》中反复表示不赞成徒手请愿一样,此处则借助艺术形象曲折地批判了辛亥革命严重脱离群众,妥协性和不彻底性等政治路线的错误。试想,“乌鸦”们竟能高踞傲视,厉鸣疾飞,难道还不够反常么?看来要改变这个现状,必须要寻求新“药”!


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知,乌鸦这个细节的选用,使主题得以升华!


相对于前面几篇作品,《社戏》则比较清新活泼,充满生活情趣。细节的选用以心理刻划见长:无船的焦躁,有船的欣喜,行船的欢快,驻船看戏的不耐烦,回船摘豆的恶作剧及小伙伴们的“妙计良策”,无一不维妙维肖地刻画出孩童们的心态,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小说最后一段的心理刻画更其精妙: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豆果真好吃,戏果真好看么?事实上,豆极平常,何况缺油少盐,绝非美味佳肴;戏更普通,无论唱念做打或舞台效果,均属“下里巴人”。为什么“我”竟如此刻骨铭心,念念不忘,且作出不合事理的评价呢?


掩卷反思,我们不难发现,这段心理刻划集中表现“我”对城镇沉闷生活的厌倦,对刻板式的教学的反感及对农村田园风光、江南水乡生活的喜爱,对市镇虚伪的人际关系的抨击和对农村亲密的乡邻关系的赞美,对市镇少年孤陋寡闻的鄙夷和对乡村孩童见多识广的钦羡……种种感情糅合在一起,故尔心为物役,貌似偏颇的感受却格外的合情合理,人物性格至此得以充分展现,作品的思想意义随之拔高!


这个心理感受可否归为细节描写之列,当然尚无定论,我则大胆地认为它也应该属于细节。同样,我们可以把《一件小事》和《故乡》结尾那两段“我”的感想看作细节描写。


综上所述,精彩的细节描写在鲁迅小说中随处可见,其作用不容低估。在宏观把握作品思想意义和人物形象的前提下,解剖几个“硬邦邦的细节”,寻幽探微,举一反三,对于指导学生鉴赏中外文学作品,提高阅读能力,肯定是有意义的。


            


 


 





 

【原创】巧汇诗文意 新翻杨柳枝

巧汇诗文意 新翻杨柳枝


——诗文教学话互补


湖南/吴同和


“中国·永州柳宗元诗文教学观摩会”已落下帷幕,回眸沉思,似有所悟。


    当前,中学语文课堂教学百花齐放,异彩纷呈:有发现型,有研究型,有阅读型,有写作型,有识记型,有赏析型;有人从观察入手,有人由想象入门,有人热衷兴趣培养,有人注重情感传递,有人强调思维训练,有人提倡知识迁移……一言以蔽之,均以适应课改理念,发展个性特点,提高学生语文素养为目的而扬长避短,以求殊途同归。实践证明,万花丛中,“柳宗元诗文教学观摩活动”之“诗文互补”的教学模式因其能“巧汇诗文意,新翻杨柳枝”而颇受学生欢迎。


中国古代文学作品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其名传青史的作家数以千万计,万流景仰;其优秀诗文作品如恒沙繁星,洋洋大观。经多次修订的初高中语文教本,为弘扬民族优秀文化,提高学生文学欣赏能力,选录了大量古代文学作品,这一举措受到师生一致好评。同学们能比较广泛而深入地抚摸经典,知人论世。他们不但有机会学习四书五经、唐诗宋词、明清诗文中的部分作品,还能粗略地分辨中国文学的源与流、雅与俗、精华与糟粕,进而掌握一些文学史、文学批评史等常识。但是,对于重要作家作品的赏析,却没有提高到审美悟理、归类品评、拓展延伸等层面上来。而“柳宗元诗文教学观摩活动”所推出的“诗文互补”、“师生互动”、“集教学科研、观光旅游于一体”的教学模式,对于激发学生阅读兴趣,提高学生文学素养,提高教师业务水平无疑有积极作用。本文仅就“诗文互补”的教学模式进行演绎阐析,以求教于方家。


直到今天,老师们教陶潜《桃花源记》,却无人问津于《桃花源诗》(“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授王勃《滕王阁序》,绝少有人提及《滕王阁诗》(“滕王高阁临江渚……槛外长江空自流”);至于讲汉魏赋、三曹诗、韩柳文、苏辛词、金元曲等,则更没有老师考虑到用相应的文学作品加以拓展补充,这应该是语文教学的一个空白。而柳宗元诗文教学的课堂设计就试图寻找一个新的入口,填补这个空白。


《始得西山宴游记》是柳宗元“永州八记”第一篇。“始得西山”,登临眺望之后而觉“怪特”,盖因 “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之”,柳公“怪特”遭际与之相合,因而产生共鸣;“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于是生发 “意之所极,梦亦同趣”,“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之“怪特”情思;退而为文,则灵感飞至,挥毫写下这篇“怪特”非凡的锦绣文章。据考证,此文当撰于元和四年(804九月二十八日,而次年所写的五律《溪居》,则对其“怪特”之感悟作了进一步描述。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何其乖谬。簪组者,人皆趋之;谪贬者,人皆避之。奈何前则为“累”而后则反“幸”乎?此乃意之“怪特”也。诚然,“闲依家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的生活,安适悠然,很有点田园乐趣;然柳公因“二王八司马”事件贬黜至南荒之地,何乐之有?徒苦中作乐而己。何况一个堂堂的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官授六品,竟如布衣百姓一般百无聊赖,可谓咄咄怪事。在这“来往不逢人”的苦寂生活中,只好“长歌楚天碧”,排解郁闷失落之情;除此而外,放浪形骸,寄情山水,“披草而坐,倾壶而醉”,也是一种解脱方式。“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柳公当然深谙此中玄机。然而,“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的懊丧,“举杯销愁愁更愁”的失衡,却令柳公更为感伤。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形容这种感伤,实在是恰到好处。


登临西山而觉“怪特”,闲居愚溪亦多“怪特”,诗文互补,柳公的“怪特”情思乃得以充分显现。


《钴鉧潭记》为“永州八记”第二篇,是柳宗元游西山后第八天——元和四年十月六日和他的朋友李深源、元克己同游后所作。《始得西山宴游记》写山之“怪特”,《钴鉧潭记》则描水之奇观:其奔腾之气势,其徐行之风姿,其背景之多变,其“崇其台,延其槛”后之美景,其动静、声色、晨昏,晦望之万千变化,无不令人心旷神怡,宠辱偕忘。南朝著名辞赋作家吴均《与朱元思书》有“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的感喟,柳公“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的慨叹确与此类同。只不过柳公之“乐”之“忘”决非真乐真忘,这可以从他的五绝《零陵早春》中找到依据:“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仅二十字,“乐居夷而忘故土”的冲动已荡然无存。如果配以作者于元和五年所作的古诗《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进行比照,则对其“乐”、“忘”之情,相信会有更多的认识。


     


                         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


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


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颇为清丽明洁;“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则又令人精神一爽,愉悦非常。然“高树”、“清池”,亦诗人自喻之词;“风惊夜来雨”,虽不似“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的“风雨”那般惨酷凄冷,但绝不像“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孟浩然:《春晓》)中之“风雨”那样春意盎然。作者耳闻目睹“风惊夜来雨”之后,神思飞扬,独至愚溪北池,只觉得天人合一,如友朋,似主宾,神情极为愉悦,而其贬谪之辱、苦寂之心、感伤之情、忧怨之思仿佛在这雨后晨曦之中竟有些化解,以趋于平和,因而获得暂时解脱。苦中作乐乎,顿悟禅机乎,抑或兼而有之?只觉得这种复杂难状的情愫与《钴鉧潭记》之“乐居夷而忘故土”的冲动如出一辙。所以,如果说诗人是真乐,真忘,甚至乐而忘忧,恐怕就不切合实际了。


《小石潭记》是“永州八记”第四篇,写于元和四年,紧接《鈷鉧潭记》而作,历来被奉为精品,传诵不衰。作者在清洌明净的潭水之中融入了自己的独特情思,并塑造了自我的艺术形象,因而妙不可言。文若其景,清洌明净之至;人如其文,超凡脱俗已极。然而,清则清矣,奈何因其境“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柳公只好“以其境过清”而去之。看来其伤痛、忧怨、屈辱、冷寂之情已与那冷寂、寒峭之境合而为一。触景生情,情缘景生,乃有如此之叹。所以,“心乐之”,也不过是暂得之乐,只有那“凄神寒骨”的“悄怆”之情才是作者回归本心的真实袒露。文章至此,其“忧思难忘”的“庐山真面目”已毕现于读者面前。


写景如此,状物何如?品味柳公贬永期间所写的《早梅》之后,也许对进一步理解《小石潭记》的矛盾复杂情感有所帮助。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梅而早绽,诚为喜事。稍加玩索,便知“早”“高”“碧”“香”诸词均有所喻,“朔吹”、“繁霜”二句亦有所指。后四句则集中表现了柳公举步维艰的困窘处境,故虽因早梅“迥映”、“飘香”,感官愉悦,但同样“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何况眼下乃“朔吹”之时,“繁霜”甚剧,“寒英坐销落”呢!因而同样予人“以其境过清”之感,也只好“记之而去”了。


早梅傲雪斗霜,绝世而独立;潭水清洌明净,纯然以远尘。何尝不是柳公的自我写照?鱼可“若空游无所依”,“往来翕忽”,自由自在,令身不由己的柳子钦羡之至;早梅却因“繁霜”甚剧而“寒英坐销落”,物伤其类,诗人自然伤悼有加。至于“慰远客”,谈何容易?此后写于柳州的《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就有“欲采花不自由”之叹,咫尺恍若天涯,尚无可馈赠,“欲为万里赠”,岂不是天方夜谭?柳公深知,娱山水之秀美而怜梅菊之高洁的秉性,未必为世所容,因此也只好“记之而去”;有心报效家国,并无用武之地,其忧愤之情已蕴含其中矣。


解读高中教材《愚溪诗序》,相对于前三篇,难度稍大一些。此文作于元和五年,是《八愚诗》前的序。可惜其诗已亡佚,否则,诗文相配,珠联璧合,更易洞晓柳公的人格、情操。鉴于《愚溪诗序》乃作者自嘲自讽、自喻自况之文,自然正话反说,因而给读者的启迪和思考是多层面的:赞叹其对山水之美的发现与开掘,欣赏其内心情感的的宣泄与山鸣水应的完美结合,体悟其“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的高超笔法,认同其对世俗道德标准的全面否定……因而,作为拓展互补的诗章自然也多。可以是描摹愚溪的,如《雨晴至江渡》、《冉溪》、《旦携谢山人至愚池》、《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等,可以是悟觉禅机的,如《晨诣超师院读禅经》、《巽公院五咏》、《读书》等,也可以是人格写真的,如《早梅》、《送元暠师诗》、《南中荣橘柚》等。如果条件许可,发动学生将柳宗元所有写于永州的相关诗章加以整理归类,逐一对照阅读,当然更好。现试配以《南中荣橘柚》,阐析一二。


南中荣橘柚


 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


 密林耀朱绿,晚岁有余芳。


  殊风限清汉,飞雪滞故乡。


  攀条何所叹,北望熊与湘


[]:①清汉:银河,借指淮河。


②熊与湘:指河南卢氏县熊耳山与湖南洞庭湖的君山。


《南中荣橘柚》在写法上有别于《愚溪诗序》。剖一个切面看,愚溪“不可以灌溉”,“大舟不可入”,“蛟龙不屑,不能兴风雨,无以利世”,简直一无是处。果真如此吗?柳公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技法,峰回路转之后,盛赞其竟能“善鉴万类,清莹透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大落大起,示“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之理,寓“愚而不愚”之意,予读者以无尽的联想与遐思。同样表高洁操守,同样赞刚直风骨,同样托物言志,同样弦外有音,《愚溪诗序》以铺陈为主,《南中荣橘柚》则以喻指见长。铺陈则穷形尽相,喻指则据典引经。


首联暗引屈原《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句,赞其傲骨。假屈子之遭际影射自身处境之困窘,从而抒去国怀乡之悲,可扣“予以愚触罪,谪潇水上”句,表“受命不迁”的信念难以固守。颔联绘南中橘柚荣华之能事:“密林”中,“朱绿”争艳,“晚岁”时,“余芳”犹存。颈联一转,若将橘柚移至北土,其能事则必因“清汉”、“飞雪”之故而无从施展,这使人联想到《愚溪诗序》中“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句,遂惊诧于柳公有“不滞凝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应变方略,似胜屈子一筹,确实难能可贵。柳宗元永州十年,仕途不顺,生活困窘,心力交瘁,灾祸丛集,但其文学成就却十分了得。他“以愚辞歌愚溪”,“超鸿蒙,混希夷”,用另一种方式排解郁闷,以求解脱。尾联将无可奈何的心境再着一墨。暗引《周礼·考工记》“橘逾淮而北为枳”和《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的描述,抒发诗人被贬后无法施展自己才华的郁闷之情。看来,橘柚之北移,色香味俱损;柳公之南迁,却找到了实现自身价值的新坐标,诗文两相比照,确乎相得益彰,令人惊叹不已。


“诗文互补”是一个老话题,也是一个新课题。“文”可与“诗”相配,“诗”可用“文”相补。可以是同一作家的作品,也可以是不同作家的内容相同、相似、甚至相反的作品,且不拘数量,不限时空。在教学中可偶尔为之,亦可一以贯之,对于提高教师业务水平,培养学生语文素养,可以说互利双赢,有进行深入研究的必要。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教师须备“十桶水”之储,方可应学生“一桶水”之需。


 


(本文刊于《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6年1期 《中学语文教学》2006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