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官知止而神欲行


           官知止而神欲行


——《黄爱平诗选》意境欣赏举隅


湖南/吴同和



 


 】《黄爱平诗选》的特色之一是诗作充满了生活情趣,喷洒着泥土芬芳。诗人能以敏锐的视角透视社会焦点,参悟社会人生,借鉴了中国古代诗词讲究韵律的规则,并有所变通;所创设的意境,颇耐玩索,大有令读者“官知止而神欲行”之奇效。故作品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


关键词黄爱平诗选;黄爱平;意境;审美价值



 


 我爱读诗,但不懂诗,尤其是新诗。孩提时咿咿呀呀地念“红豆生南国”,“白日依山尽”,“床前明月光”,青年时不求甚解地读郭沫若,读田间,读贺敬之;而后囫囵吞枣地读雪莱,读泰戈尔,读普希金;再后来,因教学需要,戴上老花眼镜后,读舒婷,读顾城,读北岛,读后现代诗,徒生吞活剥而已。到如今,却又醉心于唐诗宋词,但仍然一知半解。


我有个非常顽固且特别不合时宜的观点,以为但凡是诗,起码要合辙押韵,讲究平仄,方可诵之琅琅,记之切切,传之远远。而当今一些诗作,或太白太俗,淡而无味;或虽有意境,且蕴哲理,奈何失了韵律,少了平仄,如“周诰殷盘,佶屈聱牙”(韩愈《进学解》),难以上口……故虽参悟再三,仍似懂非懂,因而困惑不已,进而对“作诗者多,读诗者少”的奇怪现象也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黄爱平诗选》却动摇了我的观点。一方面,黄爱平先生能以敏锐的视角透视社会焦点,参悟社会人生,诗作充满了生活情趣,喷洒着泥土芬芳;另一方面,诗人借鉴了中国古代诗词讲究韵律的规则,并有所变通,遂使诗作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读了几个短章,体味到诗人功力深厚,饶有兴味而通读之,潜水般欲探其幽玄之珍,然尚未及中部,便已进入一个奇妙的境界,获得了一种特别的审美愉悦。于是不知浅深地试图破解其密码,参详其玄机。披阅再三,终为其思想之深邃多维、情感之质朴绵长、内蕴之丰赡厚重、格律之新颖别致所动,更为诗人将以上诸元素和谐地熔铸在作品之中而啧啧称奇。


这使我想起《列子·说符》里的一则故事。伯乐力举九方皋为秦穆公相马,穆公使皋求之。三月后禀报,得一匹“牝而黄”的骏马;穆公一看,竟然“牡而骊”,非常不高兴,责怪伯乐怎么推荐一个连毛色雌雄都分不清的人为他相马。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黄爱平先生的诗,亦“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之“千里马”也!正因为如此,《黄爱平诗选》在各级各类大赛中频频获奖,2008年元月,《黄爱平诗选》荣获了由湖南省作协颁发的第三届毛泽东文学奖,这是湖南文学作品最高成就奖。同年11月,又获全国第九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诗歌贵乎创设意境,而独特意境的获取与诗人的品德、智慧、才学、感情密切相关。有的意境,倘不及时捕捉,便稍纵即逝;有的意象,许多人熟视无睹,诗人却慧目禅心,不但能牢牢抓住,且使之形象化、典型化,如清代著名作家郑板桥所言,善于将“眼中之竹变为胸中之竹,进而成为手中之竹”,令人读之共振共鸣。历练有素的黄爱平先生擅于此道。他所创设的意境,颇耐玩索,大有令读者“官知止而神欲行”(《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之奇效。请看《五岭》(《黄爱平诗选》21页,以下篇目仅标明页次)。



五 岭


五岭出乎意料地安详


唢呐吹得天空微微颤抖


十万颗太阳高悬当头


绿树有如瀑布一般奔泻


曾经有娥皇和女英坚贞地走过


爱情死于传说的途中



黎明驰过柳子的想象


有一辆破碎的大车


紧挨几千里云和月


我看见一条埋葬文心和历史的河


像悲愤的血管一起一伏



五岭在众鸟的喧嚣中吐出


巨大的石块


我们自痛苦中脱颖而出


在风中起伏,是不眠的山



落叶上那秋日的私语是多么遥远


千年大风把稻子吹倒向我的家乡



五岭是安详的:它接纳了娥皇女英的坚贞,见证了帝舜二妃的爱情,经历着数亿年沧海桑田的巨变,翻阅着近千载动地惊天的诗文。五岭是喧嚣的:由于造山运动,由于社会发展,由于人类行进,由于“阵痛”频繁,它不得不在“痛苦中脱颖而出”,在“风中起伏”,成为“不眠的山”。而今,它又一次“安详”了:“千年大风把稻子吹向我的家乡”,这是怎样一幅令人陶醉的瑰奇画卷,这是怎样一个可绕梁三匝的稀世乐章?“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一个短章,几组语词,三个意象,足以让读者思接千载,浮想联翩。于跌宕起伏的描绘中感知“五岭” 的雄浑苍茫,于喜怒哀乐的表述中体会诗人的实感真情!“五岭”(高尔基称之为“这一个”)的成功塑造,可谓“包孕历史,启示未来”,其历史人文内蕴与人类复杂情感妙合无垠!品味这个邈远宏富的意境,我们深感诗人思想深邃,胸怀宽广,运思奇巧,同时也为其遣词造句的突兀而叹服。“十万颗太阳”,虽则夸饰,然有“瀑布”、“唢呐”、“娥皇”、“女英”相衬,竟给人以“谬而不谬,不谐而谐”之美感;同样,“大车”以“破碎”修饰,闻所未闻。然而,读者如果能联想到元和年间柳宗元的坎坷与磨难,则“大车”如仅以“破旧”状之,似不足以表现柳子运命的多舛。道理很简单,“破旧的大车”尚能赶路,而“破碎的大车”却已寸步难行。诗人以“破碎”饰“大车”,已达古人不废炼字法,然以意胜,而不以字胜,故能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沈德潜《说诗语》)之境。


《黄爱平诗选》中赞颂母亲的篇章占有相当大的比例,欣赏这些篇什,同样可以领会到诗人善于创设意境的匠心。请欣赏《春天在河的那边》(25页)。



春天在河的那边


母亲牵着我的手


踏进一片青青的田野


风轻轻地吹起


母亲的长发


两只蝴蝶


在我们身边飞舞翩翩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远


不管生活有多难


走过了寒冬


春天就会出现


在河的那边



“母亲牵着我的手/踏进一片青青的田野”。映入“我”眼帘的世界无比美好,特别温馨:亲情浓郁,春意盎然,母子间的惓惓深情与自然界的勃勃生机已融为一体,几不可辨。看,“春天的脚步”不舍昼夜,捷足先登;“母亲的呵护”如影随形,不离须臾。彩蝶翩跹,加浓了春天的情趣;母爱缠绵,洒满“我”前行的征程。试问,“春天”究竟在“河的那边”还是“这边”,母爱是在我的童年、青年,抑或永远?自然界,春秋冬夏,时序有异;人世间,母爱春晖,百年如一啊!李太白著名五律《渡荆门送别》有“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一联传之千古,意谓故乡之水不辞万里把诗人送上生活道路的远大前程;《春天在河的那边》也传达着类似的信息:伟大的母爱不辞万里把作者送上生活道路的远大前程。这个短章虽明白如话,但意境悠远,含蓄深沉,且一韵到底。其情与景、事与理已达到水乳交融的程度,大善大美,至纯至醇。这卒章之句,使人执卷留连,若难遽别也”(李渔《闲情偶记》)


男女情爱是永恒的主题,在《黄爱平诗选》中随处可见。把玩《静午》(31页),其美好意境的创设令人心猿意马。



静 午


那是五月的正午


缤纷的阳光与落英


静静地洒满了


你长长睫毛下的梦幻之湖


漫起一片芬芳的薄雾


一匹白马翩翩奔来


舒展微笑的羽翅,于上空


久久地盘旋


湖水渐渐地涟漪开来


并涌起了晶莹的浪花



风软软地拂过青青的山坡



远处牛哞声声,划过


宁静辽阔的蓝天



在你从不注意的某个方向


有一双眼睛


疯狂地吞吃草叶和沉默的距离


凝视你


松懈了防线的


另一种状态



《静午》所表现的是“另一种状态”的意境和情怀。对于“窈窕淑女”,小青年虽欲“琴瑟友之”,但却又特别理智、谨慎,予人以驰骋想象的广阔空间。欣赏这首小诗,读者仿佛走进古代才子佳人“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娴雅心境,也好像目睹着当代青年用眼神“疯狂地吞吃草叶和沉默的距离”的率直性行。一对集古代文化与现代文明于一身的热恋青年男女的音容笑貌与难状心理,便活脱在读者面前!


阳光灿烂,落英缤纷,雾幔薄薄,涟漪盈盈,翩翩白马,款款清风……这一切,给恋人以圣洁的爱情和律动的心音。于是,兴奋、激动,远眺、近观,彷徨、追寻,迫不及待地欲邂逅情人,以迅速进入“另一种状态”。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其实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有洪水冲闸似的轰鸣,可打破这“静午”的寂静;也许有相对无言的凝视,能延续这“静午”的时分;也许有飘然而至的幻象,会衍生出“静午”难以想象的声色光影;也许有可望不可即的焦躁,让爱侣充分享受到“距离产生美”的神圣与纯真……掩卷良久,居然还“官知止而神欲行”。瑶族青年男女的纯情真爱遂得以诠释,“静午”的意境,因为有了“人”,有了这对男女青年,便被演绎得格外妩媚动人!


诗歌是凝炼的艺术、语言的塑雕。欣赏诗歌,常常会撩拨读者的情思,引发其二度创作的广阔空间。欣赏《静午》,少男少女自不待说,就是年长的朋友们也可能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回眸。由于“静”,更容易“思”。读李太白《静夜思》,忧郁思乡之愁倏然而至;读黄爱平《静午》,男女爱恋之情油然而生。盖前者乃忧恐之径,今人已再难经验;后者为浪漫之旅,男女皆可共鸣。


诗人是否借鉴《静夜思》,我们不得而知;然而两相比较,却妙趣无穷。应该说,这是诗人睿智与才情的充分体现。


作为一种超浓缩的艺术载体,诗歌同时也应该是跨时空的。赋予其生命意义的元素甚丰,而在众多元素中,文化基因必不可少。黄爱平先生当然深谙此理,故其诗作在创设意境时,不忘文化底蕴和乡土风情的聚结。《莲》(14页)堪为典范之作。




荷花开过之后,荷叶


就是夏天的手掌,把天空翻开


妹妹的心事一目了然


采莲归来,以文火清煮


甚至摆上文化的桌面



从古典的诗意到中药秘方


从养莲的夫差,到


恋莲的白朴


我知道清凉与苦涩有关;高洁


与淤泥有关;佛理与世事有关



但我不知道以莲阐义


当月光,以更为幸福的方式


看待世界,我就明白


为什么,平房里面


纯洁的人们,双手托一把莲子成婚



诗人开诚布公:“采莲归来,以文火清煮/甚至摆上文化的桌面”。何谓“文化的桌面”?随着诗行的逐一展开,一个以荷莲为意象的袖珍长轴徐徐拉开,令人悦目赏心。虽然由于读者文化修养的差异,其感悟不尽相同,但几乎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因诗人指点而从中得到中国文化的熏陶,获得多层面的审美愉悦。读着这样的好诗,耳畔或响起唐代大诗人王昌龄《采莲曲》之渔家儿女 “荷叶罗裙一色裁”的吟唱,眼前或浮现宋代理学家周敦颐所描摹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莲,口中或吟诵清代戏曲理论家李笠翁《芙蕖》之“可目、可鼻、可口、可用”的精彩句段;甚而或看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观音大士的莲花宝座,或联想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朴的恋莲情结及2500多年以前苏州灵岩山上吴王夫差建造馆娃宫让西施居住,在宫内玩花池养莲的轶事……至于民间广为流传的莲连姻缘的风习,丰姿绰约的莲或宁静或欢愉的意,则更是如睹如闻,分外亲切。短短百来字,时空如此广袤,内涵如此丰富,意境如此静雅,语词如此精微,实在难能可贵。值得一提的是,以上种种,并非简单罗列和无谓堆砌,而是有机揉合与诗情凝聚。细细品来,只觉得自然流畅,浑然天成。


耐人寻味的是,铺叙之后,竟戛然而止,却以“为什么/平房里面/纯洁的人们/双手托一把莲子成婚”煞尾,仿佛留下了一个千古之谜让读者思考。然而,其答案却又是不言而喻的。这个技法,东坡大学士谓之“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与其美丽的“凤冠”相对应,实乃一“豹尾”也!


 


(小文刊于全国中文核心期刊《创作与评论》2012年9期)


【原创】景为情驭 静目愉心

潇湘十景词





景为情驭 静目愉心


——《蝶恋花·浯溪苍壁》赏读


 


蝶恋花·浯溪苍壁


王夫之



在祁阳县南,元次山勒颜鲁公所书中兴颂于崖壁,苔光水影,静目愉心。


谁倚摩崖题彩笔。记得中兴,仙李蟠根密。万里湘天开白日,晶光长射蛟龙室。


欲泛扁舟寻往迹。路隔舟梯,水弱罡风疾。日暮湘灵空鼓瑟,猿声偏向苍湾出。



与《舜岭云峰》、《香塘渌水》、《朝阳旭影》不同的是,《浯溪苍壁》不工描摹,而重抒怀,除“小序”有“苔光水影”一语外,词中所描之景均为抒情之依托。上片盛赞“元次山勒颜鲁公所书中兴颂于崖壁”的不朽功绩,可使“万里湘天开白日,晶光长射蛟龙室。”下片抒发了物非人非,古迹难寻的怅惘之情,令人伤悼有余。船山先生以“路隔舟梯”喻寻迹之艰,以“水弱罡风疾”比寻迹之险,以“日暮湘灵空鼓瑟”表无可奈何之意,以“猿声偏向苍湾出”示寻迹不得之悲,足以引发读者共鸣。以上各景,意不在写景而为抒情,这是本词一个显著特点。


《大唐中兴颂》,颂大唐中兴乎?古之学者都以为兼而有之。诗人沈周(1427—1509)目光锐利,思考深刻,曾发惊人之语:“此碑颂德实揭过,有家有国留箴规。”船山先生触景生情,联系自己身世际遭,非止于赞元颜二公,亦非止于颂大唐中兴,因而弦外有音,此乃本词第二大特点。


故曰:《蝶恋花·浯溪苍壁》之“静目愉心”者,当有他意,盖景为情驭也!


【原创】朝阳旭影 变化万千

潇湘十景词




朝阳旭影 变化万千


——《蝶恋花·朝阳旭影》赏读



 


蝶恋花·朝阳旭影


  王夫之


  


      在零陵县潇水侧,去钴鉧潭、愚溪不远,北十里为湘口,是潇湘合处。 


   瑶草难寻仙苑道。洞里春生,一霎韶光好。圆牖茏葱迎始照,天涯一点红轮小。


   无那云端迷海峤。断送金乌,闷损飞光倒。纵有晶荧开霁昊,斜阳又被寒烟罩。



“朝阳旭日”乃“永州八景”之首,历来名闻遐迩。此处危岩深洞,瑰怪幽奇,石泉淙淙,如鸣环珮。旭日初升之时,水石相搏,激射成彩,此“朝阳旭日”之奇观也!奈何“旭日”好绘,“旭影”难描。唐·张舟《题朝阳岩伤故元中丞》赞云:“岩口对初日,日高丹洞明。澄潭反相暎,秀色涵江城。”堪称神来之笔。船山先生乃以独特审美视角,借朝阳一洞在旭日下光与影之奇妙组合,近而远,明而暗,实而虚,景而情,穷形尽相,赞叹吟咏。亦为绝妙好辞。


旭日金光遍洒大地,自然万物熠熠生辉。朝阳岩前,两旁仙芝瑶草在阳光下闪光耀翠;入之前洞,一缕阳光直射洞壁,顿觉“洞里春生”。何绍基、柳宗元等前代文人诗家碑刻摩崖清晰可辨,这光与影便有了最好的背景,观之,雅致、和谐以极。渐入侧洞,四周“窗户”,竟全被绿色藤蔓所遮蔽,旭日就从那缝隙缺口中斜射入洞,“万绿丛中一点红”,尤为娇美迷人。走出洞口,极目远眺,却见得云端之中似有一尖而高的山峰将旭日吞没;一时间,云笼雾罩,不见了日光,颇令人沮丧;忽而,光与影有了另一种组合,虽浅淡却不失清雅,似朦胧而分明清晰。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品味,另一幅美景又呈现在眼前:云开雾散,天碧日丹,一抹金光从云端穿过寒烟斜射过来……瞬息多变的光影奇妙组合令人目不暇接。置身其中,似步入仙班,颇有几分腾云驾雾之感;此等美景,只可意会而无以言传也!


【原创】香塘何在 人去沉香

潇湘十景词




 


香塘何在 人去沉香


——《蝶恋花·香塘渌水》赏读



 


蝶恋花·香塘渌水


  王夫之



湘水经东安县东,有沉香塘,石壁隙插一株,云是沉水香,澄潭清冷,绿萝倒影。


湘水自分漓水下。曲曲潺湲,千里飞哀泻。冰玉半湾尘不惹,停凝欲挽东流驾。


百尺危崖谁羽化。一捻殘香,拈插莓苔隙。忆自寻香人去也,寒原夕烧悲余灺。



 


香塘为何香气不绝?渌水何以玉碧冰清?是桂子飘香,顺漓水而下,注入湘江,汇聚到此以东归入海而至此;是众溪潺,不舍昼夜,在此吐故纳新呈万种风情而使然;抑或造物主恩赐,捻香引河而为之耶?答案是什么,无须深究。千百年来,香塘以其甘甜清纯、绿水碧波,招引和吸纳着历朝历代到此观赏的名士淑女、迁客骚人、高僧大德、百姓万民。面对那曲折有致的溪流,那纤尘不染的方塘,那凝香溢彩的涟漪,那优美动人的传奇……心灵无不为之陶醉,为之净化。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官场中的升降黜罚,顿时会被香塘的清流冲洗得一干二净。


然则香塘边百尺危崖是何人移置至此,那一柱沉水香的石壁又是何人将它植入莓苔隙缝之中,“危崖”何时“羽化”,“殘香”可否续延呢?诸如此类的疑惑,已是千古之谜。忽而想到屈原《涉江》“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想到南朝宋诗人谢灵运《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似有所悟,遂生“香塘何在,人去沉香”之叹,因之悲欣交集,物我两忘矣!


与《舜岭云峰》相比,此词格调更为低沉。描述之中略显伤感,赞叹之外已蕴悲情。

【原创】苍梧凝碧 斑竹留痕

潇湘十景词


苍梧凝碧 斑竹留痕


——《蝶恋花·舜岭云峰》赏读


 


蝶恋花·舜岭云峰


王夫之


 


      潇水自江华县西北,流至宁远九疑山北。疑峰恒有云藏其半岭,飞雨流淙,入潇水中。


    九岭参差无定影。湘竹阴森,回合清溪冷。一片绿烟天际迥,迷离千里寒宵暝。


   香雨飞来添碧凝。认是当年,望断苍梧恨。东下黄陵知远近,西崦落日回波映。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又号夕堂,世称船先生,明清之际著名爱国主义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诗人,与黄宗羲、顾炎武、方以智并称为清初四大家。他一生坚持爱国,暮年仍壮怀激烈。努力著述四十年,著作宏富。在哲学上,见解独到,总结和发展了我国传统的唯物思想;文学方面,以词的成就最高,其《姜斋诗话》、《诗绎》、《夕堂永日绪论》等理论著作,为诗界瑰宝。有《船山遗书》、《船山全书》传世。


    《潇湘十景词》,均以《蝶恋花》谱之,整齐划一却不失灵动,情随景移而独具匠心。集潇湘胜景,抒赞颂真情,乃明清之际词作精品。前四景分别描绘永州四处颇有代表性的绝胜——宁远舜岭云峰、东安香塘渌水、零陵朝阳旭影和祁阳浯溪苍壁,有山有水,亦虚亦实。摹形摹声摹色,至善至美至真。或险怪,或清冷,或瑰奇,或迷蒙,均以情贯之。


舜岭云峰:宁远九疑山舜源峰。帝舜南巡卒,葬于九疑,故称。


舜岭云峰,高入天际;群峰高低,错落参差;九峰八峰,莫之能辩;置身其中,如临天庭!绿烟斑竹,青岩丹崖,缤纷五彩,养目怡心。君不见:万顷碧霞与百丈山峰相衔互接,疑为一体;“东下黄陵”共“西崦落日”虚实不辨,真假难分。恍惚中,似见娥皇女英随一阵香雨轻风飘然而下,于青山绿水之中、飞湍急流之前祭拜帝舜;定神凝视,舜陵分明在目,落日已近西山,湘竹泪痕犹在,归鸟飞瀑齐鸣……幻影逝去,惟余唏嘘太息矣!


这首《蝶恋花》,将自然胜景与人文景观,神话传说与所见所闻有机地揉合在一起,妙合无垠。既生荡气回肠之豪气,又发伤感凄美之幽情,妙不胜言!

【原创】阳明仙境 秀美绝伦

阳明仙境 秀美绝伦 


——《登阳明山》赏读



 


登阳明山


明·桑日升



仰面遥看天际平,山回绝壑怒涛生。


风高六月吹寒屐,疑是霜林晚照晴。



桑日升,生卒年月不详,湖南零陵人,明崇祯年间进士。写了不少游历永州山水的诗篇,其中七律《游九疑》颇出色:“玉辇乘云春自老,铜碑无字草生香”一联,将人间仙界、神话传说、景物情感熔铸其中,极有神韵;而尾联“安得依依青山里,细看竹陨泪千行”,则创设了一个更为秀美奇丽的意象,将客观景物与主观情思交汇互融,令人遐思不已。


阳明山,与台湾阳明山同名,位于湖南永州市双牌县东北,总面积114.2平方公里。望佛台(海拔1625米)一峰独峙,众山峦万佛朝宗。春夏黎明之时,山涧云气缭绕,悬崖雾松特立,万亩杜鹃怒放,千山鸟雀齐鸣;泉水叮咚,朝阳含情……置身其中,乐而忘忧。山腰万寿寺,乃佛教圣地,一年四季,香客如织。寺内有寺殿一处,神佛一尊,古塔一座,碑刻4方,俱珍稀至宝也!  


桑日升观游阳明山,正值炎夏,登临诸峰,心旷神怡。阳明山,“危乎高哉”!须“仰面”,虽“遥看”,已觉其与“天际平”;登其山,则“山回绝壑”,回环往复而不知归路也!耳畔林涛怒吼,脚下氤氲丛生……令人惊悚不已。虽为六月酷暑,竟然凉风拂面,足屐生寒,盖“高处不胜寒”也。看红日白云,绿林苍竹,觉暑热无侵,秋凉可感,“疑是霜林晚照晴”,诚避暑之胜地,绝美无伦哉!


这首绝句,堪称绝妙好辞。叙观游行踪,先远后近,登高自卑;绘途中所见,声色俱备,情景交融。描高险秀美之境,抒惊奇怜爱之情均恰到好处。

【原创】秀静险怪 省净了然

秀静险怪 省净了然


——《潇水源·袁家渴一带》赏读



 


潇水源·袁家渴一带


明·王岱


雨后遥峰夹岸青,云苍雾碧半江停。


轻桡取次怜幽险,直入潇湘堕杳冥。



王岱,生卒年月不详。湘潭人,崇祯举人,有《了庵文集》、《了庵诗集》等传世。


袁家渴,水名,位于今湖南永州市零陵区东南郊南津渡潇水关刀洲旁。关刀洲长约100米,宽20余米,洲旁有石岛,水石相搏,形成水流折回的弯面,是为渴也。柳宗元《袁家渴记》称“由朝阳岩东南水行,到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水中幽丽奇处也。”


王岱当年游观永州诸景,为“潇水源·袁家渴一带”之秀静险怪所陶醉,乃挥毫抒怀。这首七绝,省净了然,回味无穷。首句描其秀,为青绿高远之景:雨后初晴,渴面新绿,夹岸青山,分外妖娆。第二句绘其静,是渐趋低近之境:仰则淡云薄雾,俯则碧水轻舟。第三句叙其险:逆流摇橹,不进则退;顺水推舟,渴回船移。第四句诧其怪,发杳而不知之嗟:渴如明镜,汪汪一碧;晨昏朝暮,变化无常……


全诗上下高低,远近错杂,言简而意赅,情深而韵俱,有引发读者欲一睹其美景之奇效。 

【原创】曲辞含蓄 意象深微

曲辞含蓄 意象深微


——《九疑山》赏读



 


九疑山


明·郭崇嗣


踏断松根上九疑,半空云气冷侵肌。


群峰滴翠藏仙洞,万木迎风锁舜碑。


湘女尚传斑竹泪,瑶娃多唱大堤词。


六龙一去箫韶寂,落日苍梧叫子规。



郭崇嗣,生卒年月不详。明代安徽合肥人,工诗词。


九疑山,又名苍梧山,位于湖南宁远县城南30公里处。《水经注·湘水》云:“蟠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此处风光殊异,山色空濛;传说神话,凄美动人。荟山光水色人文景观之萃,集文人雅士诗文曲赋之精。古往今来,咏赞九疑之诗词歌赋,不乏累累。《楚辞》曰:“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高士大儒因接踵而至;东汉文学家蔡邕《九疑山铭》云:“岩岩九疑,峻极于天……时风嘉雨,漫润下民……登此崔嵬,托灵神仙。”迁客骚人遂慕名而来。李太白、刘禹锡、苏东坡等大家均有吟咏佳作,1961年,毛泽东主席《答友人》“九疑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更是使九疑山走向世界!


    明代郭崇嗣也不简单。这首七律,用典精当,情景偕同,曲辞含蓄,意象深微:九疑山九峰耸立,舜源峰出类拔萃;三峰石三石突兀,大舜碑鹤立鸡群!娥皇女英恸哭虞舜帝,瑶族姑娘高歌大堤词。日神乘车,驾以六龙,箫韶遂传之华夏;子规啼血,通宵达旦,游子亦辗转共鸣。


曰藏仙洞,曰锁舜碑,俱空灵神妙;曰斑竹泪,曰大堤词,则蕴情其中。描摹已示伤悼,抒怀更藏玄机。而以“六龙一去箫韶寂,落日苍梧叫子规”作结,不但有曲终奏雅之效,而且予读者以想象驰骋的空间:夫帝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山未归娥皇女英寻觅至此,继泪以血,悲痛欲绝夕阳西下之际,但闻啼血杜鹃凄美之声,抚今追昔,“黍离之悲”不期而至矣!

【原创】抒情古朴 摹状传神

抒情古朴 摹状传神


——《潇湘》赏读


 


潇湘


明·曹学佺


看山兴尽马蹄忙,胜有烟霞满客装。


潇水入湘终古碧,零陵生草至今香。


月明不度孤峰雁,菊信迟开十月霜。


叹息愚丘人已逝,空余欸乃歌沧浪。


 


曹学佺(15741647),字能始,侯官(今福建福州)人,明万历进士,官至按察使。因著《野史纪略》被劾削职,唐王称帝闽中,授礼部尚书,清兵入闽,自缢而亡。通经学,著述颇多,其诗朴茂深远,为明末闽中大家。有《石仓诗文集》、《蜀中广记》,辑上古至明代诗歌为《石仓十二代诗选》等传世。


潇水入湘,交汇于风景卓异的蘋岛,浩浩荡荡北去;迁客探胜,观瞻乎山光水色之美景,令人很有些乐不思蜀:终古澄碧的江水,四季常青的香草,月夜中稍事停歇的鸿雁,十月里花信方至的秋菊,组成一幅和谐恬美的水墨丹青。只可惜,愚丘尚存,柳公已殁,于是平添了些许惆怅,叠加了几多感伤。夜幕降临,思绪万端。白天渔夫们“欸乃”之吼声仍在耳畔回荡,屈原《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古曲隐隐可闻。梦乎,幻耶?吾等凡夫俗子,可效先贤“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而入化境乎?


短短56字,内蕴甚丰:有山水之描摹,有远近之配搭,有声色之渲染,有动静之结合,有虚实之互补,有古今之伤情。喜怒哀乐,集于一诗;抒情古朴,摹状传神。令人玩赏不已。

【原创】夜梦尤幻 溪崖乃真

夜梦尤幻 溪崖乃真


——《经浯溪》赏读


湖南 吴同和


 


经浯溪


明·蔡汝南


夜泛湘船向岳津,数声欸乃百重云。


漫郎不见遗墟在,溪水崖风梦里闻。


 


蔡汝南(15161565),字子目,号抱石,浙江德清人。嘉靖年间进士,17岁即好为诗,有重名。中年专攻经学,知衡州时,常至衡阳石鼓书院为诸生传道讲经。


浯溪,位于湖南祁阳县城,以山奇、水奇、碑奇而著称于世,尤以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的“三绝碑”(石亦绝)《大唐中兴颂》为世之奇珍,浯溪遂闻名天下。清代神韵诗派创始人王士祯(16341711)《浯溪考序》云:“楚山水之胜首潇湘,潇湘之胜首浯溪,浯溪以唐元结次山名,得鲁公摩崖书而益张之。”此言不谬。


这是一首讽喻诗,明为写景,实则喻世。乘舟夜泛,何其匆匆;湘江北去,止于岳津,则首句已蕴情其中矣!犹言帝京位处北方,奈何泛舟无以抵达也!古往今来,元结“欸乃”古曲,渔人世代高唱;漫郎“三吾”(浯溪、峿台、 庼)遗墟,游客络绎不绝!七百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宁不哀哉!嘉靖年间,阶级矛盾进一步恶化,社会危机继续加深,政治腐败已成普遍现象,因而,“漫郎不见遗墟在”,当弦外有音。全诗以“梦里闻”作结,照应“夜泛”,而“夜梦尤幻,溪崖乃真”之切变,令人眼花缭乱,虚实相错,情何以堪?故曰:此诗为状夜梦之恍惚,叹当朝之衰微,悯元公之遭际,抒诗人之情怀也!


【注】文中□,乃“广”内一“吾”,此字无法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