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柳宗元永州风物诗举隅

委婉幽曲 清新峻爽

——柳宗元永州风物诗举隅

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

柳宗元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
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
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

        苏轼赞王维作品:“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读柳宗元《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也恰如欣赏一幅雨后云散日出的画卷。您瞧:夜雨初晴,隔宿残云缕缕,在河洲上空飘散游移;夜阑破晓,愚溪北池高树叶片上的雨点,经风一吹,就像一群受惊的小精灵,它们化整为零,飘然而下,时隐时现,若有若无。置身其中,似人在画中,宠辱皆忘。虽独步无侣,却因景中有我,宾主难辨,从而获得了少有的惬意和满足。

有两点值得强调:

第一,柳宗元作此诗时,在永州打坐念经、移请幽远已是第六个年头,心态开始有所平衡,功名意识日渐淡薄;贬永初期那种悲苦和忧愁,也少了许多。雨后初晴,看到“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的愚溪美景,虽然只是“偶”适,却也格外心旷神怡。

第二,本诗造语遣词,精妙而又灵动。如一“临”一“惊”,即赋予“高树”和“夜来雨”以生命,予人以遐想。而在这一特定情境之中,独自享受“人在景中,景在心中,人景合一”的美景,更觉诗画如一,以至于“乐居夷而忘故土”!又如“适”与“偶”参互使用,似传达一个信息:喜悦归喜悦,但喜悦之中仍隐含愁苦,闲适舒畅的心境难得一遇。正因为如此,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才弥足珍贵,才能成为特写,定格在诗人贬永十年的画册之中。

 

柳宗元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梅花傲雪斗霜,不屈不挠,其品格和风骨,历来为诗人讴歌,绝妙好诗不乏累累。柳公另辟蹊径,脱化生新。歌早梅而寓谪意,叹遭际以蕴凄情。

寒冬万花纷谢,早梅却在高远碧空绽开了花蕾;至“朔吹”“繁霜”之时,梅树仍枝繁叶茂,花事不已!这四句,明写早梅特质,暗表诗人风骨。如早梅般,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柳公始终坚守信念,不甘寂寞,“忧患元元”,奋搏不息。“欲为万里赠”等四句,既有对亲友的眷念,也有对自身遭遇的反思,还有“辅时及物”理想不能实现的悲戚。谪贬永州后,柳宗元远离政治,举步维艰,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退而娱山水之秀美,怜梅菊之高洁,其家国之思,忧愤之情,知之者其谁也?

 

柳宗元

晚英值穷节,绿润含朱光。
以兹正阳色,窈窕凌清霜。
远物世所重,旅人心独伤。
回晖眺林际,戚戚无遗芳。

        红蕉,形似芭蕉,其花艳丽动人,后人誉之为“美人蕉”。

首联描花,其形貌风骨精神,昭然入目。“晚英”一词,通常指梅菊,因红蕉“春夏开,至岁寒犹芳”,故可入“晚英”之列。颔联状其娇小窈窕、傲立群芳之态;颂其勇敢无畏、超然洒脱之骨。颈联转而抒情:“远物世所重,旅人心独伤。”红蕉属亚热带观赏植物,江南随处可见,北地却视为稀罕之物,因而为“世所重”。“旅人”柳宗元是中原人,时值秋冬,见“远物”如此红艳,怜爱而外,却不由得感叹身世,由“远物”在北地为“世所重”,联想到自己被当政者遗弃的遭遇,顾影自怜,于是有了“心独伤”的哀叹。

“白发镜中满,青萍匣里寒。何须分物我,都付画图看。”诗人此时尚“未白首”,却早有垂暮之哀。在年末岁残之时,处南国谪贬之地,看夕照下的山林,惊异地发现,此前为“世所重”的红蕉正日渐凋谢,落叶簌簌有声,可再也找不到一朵鲜花了。这一幅肃杀悲凉的画面,令诗人“寓感甚切”。

清·汪森评柳宗元咏物诗:“短章咏物,简淡高古,都能于古人陈语脱化生新也!”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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