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终身传师道 妙手著文章

终身传师道 妙手著文章


——吴同和先生与他的《愚悟集》


 


杨金砖


 


 


吴同和老师是我近年所认识的好友之一,当时他于中学退休后在我院中文系及成教学院兼职,课余时间偶尔上学报编辑部坐坐,于是,便与他得以相识;后来柳学会成立,他是学会的积极分子之一,不仅工作认真而且非常热心,因此,对他便有了更深的了解,从而由相识渐变到相知。


吴老师是一个为人爽快而又执著的人,他身为全国中学语文优秀教师、永州市语文界特级教师,教学水平可谓一流,凡是听过课的老师和学生,无不为其生动的课堂语言与风趣的教态所感染。同时,他还是一个写作高手,在教学之余,相继在全国各类刊物上发表论文80余篇,参编各类教材或读本30余种,曾为《读写月报》等刊物多次开辟过高考命题专栏,在语文界颇有些影响。去年,他将手头的120余篇文章,分为10辑,编成《愚悟集》一部,由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这不仅是吴老先生个人成果的一次整体展阅,而且也是柳学会、教育界的一部有份量的学术著作。


关于书名,何以冠上“愚悟”二字,看起来确是有些悖论,正如先生在书的《自序》里说:“愚者难悟,悟则不愚。然则愚而能悟,岂可得焉?”细读其文,才知其良苦用心之所在。原来这里的“愚悟”是指“愚悟者,余之参禅悟道,后于众人也远矣;其愚见拙识,后于时势也亦远矣。雪泥鸿爪,聊以为念。”显然,“愚悟”中的“愚”乃作者谦虚之语,自认为性情“愚钝”,悟性后于他人。其实,这里的“愚悟”更可作“我的参悟”之解。大文学家柳宗元于元和元年贬谪永州,居“愚溪”,筑“愚池”,凿“愚沟”,修“愚泉”,建“愚亭”,作《八愚诗序》,一路“愚”来,竟然弄出8个愚字。可见,“愚”的意蕴非常丰富,除了表“谦逊”、“愚钝”、“愚顽”之意外,更有通“余”之隐意。先生的“愚悟”,明显有柳子“愚溪”之意。


《愚悟集》中, “语文论稿”、“教材研究”、“命题研究三辑约占二分之一的篇幅,这是他40年中学语文教学生涯中的体悟与心得,同时,也记录了他对语文教学改革的所思所想。他在《演员•教师•语文老师》一文中指出:“演员靠语言表情达意,拨动观众的心弦,他们说话富有情感,形象、传神、并有个性。语文教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语文教师必须具备演员的素质和能力,通过独到的表演方式将“议论文的奥博辩证,说明文的明快简洁,散文的优美含蓄,诗歌的精炼隽永,小说的跌宕起伏”呈现在学生面前,让学生感悟到文学的幽深之美与语言的变化之妙。当然“演员”并不是说做就能做的,必须具备深厚的文化素养、扎实的基本功底,以及处乱不惊的气质。而要获得这些素质与素养,这就要求教师们不仅要读万卷书,进行必要的知识储备;而且更要行万里路,广泛汲取别人成功的经验,通过比较鉴别、去伪存真、不断摸索,才能像演员一样胸有成竹地上好每一堂课,讲透每一个问题。


其实,关于语文的教改问题,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从20世纪初期的“毁灭方块汉字”而推行拼音文字的动议,到世纪末的“语言文字”、“语言文章”、“语言文学”的论争,见智见仁,莫衷一是,语文教学改革一轮接着一轮。1990年修订的《全日制中学语文教学大纲》中指出:“语文是学习和工作的基础工具”,“语文学科是学习各门学科的基础”。而当我们审视当下的语文教学时,却为高中毕业生无法流畅地阅读各类文献,大学毕业仍难以地道的用母语进行写作而悲哀。因此,孔庆东、摩罗、余杰等主编《审视中学语文教育》一书中对江河日下的语文教育现象进行了无情讨伐与责难。在该书的扉页中这样说道:


“悲惨的中学生朋友,我的弟弟妹妹,你们学了12年语文,居然写不好一张字条;你们学过数百篇课文,居然听不懂一首歌谣;你们呕心沥血背诵的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写作特点、标准答案,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几个小时的高考。”


而钱理群先生在《往那里去?!》一文中最后则更是发出这样的呼吁:“请解放我们的孩子,连同他们的老师与家长,甚至包括考官们,从根本上说,就是要让我们的教育从科学主义与繁琐哲学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从失去了灵魂的教育观念与相应体制中解放出来。”对此,吴同和先生在他的《高考语文试题管见》、《“捉迷藏”杂谈》、《高考语文试题指瑕》、《高考作文命题断想》等文章中,从不同层面剖析了中学语文教学与语文高考中存在的问题,并摸索出自己设法克服这些问题的些许经验。先生在教学中不是人云亦云地去追求那凌空蹈虚的东西,不是去传授那专门应付考试的“快速作文”秘诀,而是坚守千百年来“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之道,以丰富的阅读与独到的理解引领学生进入到语言艺术的殿堂,享受母语文化的快慰,这确是难能可贵的。


在《愚悟集》中,虽然所收录的文章多为二三千字的短文,但无不显露着作者的智慧与灵光,让人读后有茅塞顿开之感。如他的《谈“人生识字糊涂始”之时空观》一文中,对鲁迅的“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的“宏论”进行了辩证的剖析与阐析。认为鲁迅先生之所以使用这种“极端的手法”,“讽刺、挖苦、否定”的近乎决绝的语气,是有时空条件的,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因为自鲁迅以来,我们的国人未必抱着古文必定就会死掉,舍掉古文必然就能生存。文化具有它内在的传承性,而并不因秦始皇的坑儒而中断,也不会因鲁迅的“宏论”而舍弃。他认为鲁迅之所以那样写,“是为了斗争的需要”,可谓是一语中的。同时,认为学习鲁迅的《人生识字糊涂始》应具有时空观。必须了解20世纪30年代文化界所掀起的复古主义思潮所导致的严重后果,同时又必须记取彼时彼地适用的观点,此时此地却未必可行。最后他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诗人彼特拉克的一句名言作结:“书籍使一些人博学多识,但也使一些食而不化的人疯疯癫癫。”显露出了先生思辨的智慧。


其实,在《愚悟集》中最让我感兴趣的则是从“含英咀华“而后的诗文评介与鉴赏一类的文字,这类文章几甚占去全书一半以上的篇幅。从李白的《渡荆门送别》、《行路难》、崔颢的《黄鹤楼》到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常建的《题破山寺后禅院》,从杜甫的《望岳》、《春望》、《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到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再到李商隐的《春雨》、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路下来,对中学课本中的以及永州地域所流传的部分诗文进行了或详或简的解读与鉴赏,以渊博的知识、别致的视野引领读者遨游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中,令人感悟到一种文化的穿透之力与文学的言说之美。


吴同和先生的鉴赏类文章,大多明快幽深而细腻。粗放处如瀑布飞流,磅礴大气;细腻处如煮茧抽丝,尽相穷神。娓娓道来,思接千载,尽现其渊博与缜密之功。如其在品读秦观的《鹊桥仙》一词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时指出:“用拟人对偶的手法,明写星云,暗喻牛女;实描景物,虚抒情思,却又不露痕迹。一个‘弄’字,极现织女织艺之精湛。夜空那美丽多姿的图案不就是织女那灵巧的双手织出的锦缎……一个‘传’字,则把牛郎织女的相思之苦和相见之难的心态神情表现得惟妙惟肖。一年一度,所‘传’者,恨也。恨离别,恨天庭,恨‘银汉迢迢’,恨可望不可即。”(《示七夕现牛女化景物为情思》)


七夕之际,牛女相见,可以说是牛郎织女一年中之最为欢快与欢畅的时刻,因为一年一度的相思相望终于迎来了一夜的相依相偎,有多少的话要说,有多少的苦要诉,有多少的爱要表,有多少的情要结,而秦观在词中以“传恨”二字起领全词,将人引入到“情爱”的至上境界,的确是妙不可言。而通过先生对“弄”与“传”的阐释,让我们对这首词的“妙道之处”的理解立马由抽象而具体起来。他认为秦观的《鹊桥仙》的最大特色是“句句示天上,句句现双星;句句是人间,句句抒人情,天人合一,可谓妙绝。”这是颇有见地的。


吴同和先生品诗品文,不单从诗文本身切入,而常将作者的生活背景与当时的历史状况,尤其是一些历史掌故,一并呈现有读者面前,以求获得一个全面而准确的了解和把握。如他对岑参的《长门怨》一诗的解读,就是很好的一例。对“羞被夭桃笑,看春独不言”的阿娇之处境作了较为全面的介绍,对汉武帝刘彻与阿娇之间的情感缘起及司马相如作《长门赋》的动因作了必要的阐释,因而,读者对岑参的《长门怨》也就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关于吴同和先生的治学之道与教学之悟,在《愚悟集》的《自序》里这样写道:“杏坛执教凡四十载,书海泛舟近六十年,传道授业之余,偶有所感,辄胡乱涂抹,久而久之,竟有十数万言。”这些文字正是先生一生的所思所想与经验总结,故尔读起来总感到特别的亲切与快慰。于此,也希望吴老先生将其鉴赏性的品读文章继续写下去,让传统文化与传统文学的烛光得以更大的发扬与光大。


 


(本文刊于《现代语文》(文学版)200734期,作者系湖南科技学院教授,编审,著名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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